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李涟不明白,她想不出文善有何需要向她道歉的地方。两人的过节,不过是几天前那场争执,可这实在算不得什么,无非起了点口舌。
再者说,那天言语更不得体的,反而是她。她情绪上头,口不择言,事后想起来也觉得话不该说这么重。
那时她是怎么了?鬼迷心窍么?
正想着,文善又继续说道:“我这个人,有时候自己也说不清,再大的事都装不进心里去,在你们看来,可能太冷漠了些。”
“当然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他补了一句。
“不知道是药吃久了的缘故,还是我脑子就是缺根筋,”文善说着,还讲起自己的笑话,“有个作家,叫太宰治,你应该听说过,他一辈子自杀过好几次,拉着情人一起,结果情人死了他没死成。我学着他,也干过些蠢事,Evan就骂我,她说我不是太宰治,是太弱智……”
说着说着,他自己就笑了。
李涟本来没笑,看见他笑,像搭错了神经似的也笑了一下。倒不是为这笑话,她是真的觉得文善缺根筋,生死大事在他口中跟小孩子嬉闹一样。
这样的人,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又怎么能指望他真的关心别人呢?
“所以那天Odette的事,我行为实在太不妥当,希望你原谅。”文善收敛了笑,认真而郑重地望着李涟。
李涟被他望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忙开口道:“其实那次是我反应过激了,错不在你们,我只是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太心慌了。我也说了过分的话,扯平了。”
其实哪算扯平呢,文念的事到底还是敷衍过去了。
可她知道,她不能跟这些人锱铢必较。她再怎么偏向文念,再怎么为她摇旗呐喊,都要在文念家人的意愿下。文念是有钱,可她的钱又来自哪里呢?
李涟再明白不过。
文善跟她讲完这些,好像还有邀约,又要赶着过去。
“Odette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是件好事。”
这是李涟下车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但她不知道,她亲手关上的车门,隔绝了话的后半段:
“不管你是否真心。”
经过一天的折腾,李涟回去已困意连连,推门时都有几分乏力,前倾着身子整个人依靠在门上,只求省力。
进去后第一时间没有看见文念,她以为是去洗澡了,没多想,就打算上楼先躺一会。
文慈的房子是复式结构,李涟的房间在二楼。虽然她和文念假借着恋人的名分,但在家长眼皮下,睡一间房到底不太妥当。
而且,她和文念,也没有亲密到那种程度。
确实是累了,李涟几乎沾床就睡。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些窸窣的声响,没一会又消失了,因此没当回事,把头又往被子埋了些。
谁知那声响断断续续的,反复几次,叫人听不真切。
李涟眼皮颤动,微微睁眼想要查看。
文念不知何时坐到她面前。
一双眼,红得像餐盘里的生肉血丝。
她倏地清醒,起身伸手抚摸文念的脸颊,柔声问:“怎么了?你哭了?”
“没事,”文念摇摇头,抓住脸颊上那只手,侧头靠得更紧,“我只是有太多事不明白。”
“我好累。”
文念显然不愿意讲清其中的缘由,她有自己的想法,李涟不便干涉,只是把她拉进怀里,叫她枕着睡会。
房间里安静下来,李涟百无聊赖地望天。
文念的问题比想象得要严重,她总是无端变化的情绪,犹如热带天气,不知道何时就暴雨侵袭,冲毁千间屋,又顷刻消失不见,大地干旱成沙。
如此反复敏感的性格,绝非一两件事的诱发,而是长年累月的叠加。
不只是受到霸凌的原因,也许还有家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与姐姐不断扩大的隔阂、哥哥多年的冷漠与消极、弟弟性格的古怪扭曲……
想到这里,李涟不由得收紧了怀抱。
其实她想,总轮不到她来可怜这些生来就受老天眷顾的人的。可是她心里太怪,抱紧怀中人时,好似物质皮囊都褪去,只感受到身躯的温热与颤动。
她们有着同样的体温与心跳。
一具身体贴着另一具身体,一颗心跟着另一颗心跳动。
这是属于她的原始而忠诚的感受。她不想违背自己。
到了后半夜,文慈才回来。声响吵醒了李涟,她替文念掖好被子,下楼查看。
扑面而来的酒气烟味熏得她直咳嗽,靠近文慈时只得捂住口鼻,不过于事无补。
文慈看上去倒不像喝醉了的样子,很清醒,笑着道:“味道是太大了些,我待会去冲洗。”
应酬什么的,免不得逢场作戏,李涟理解,摆摆手说没事。
她提出给文慈准备些醒酒的东西,文慈没拒绝。于是让文慈先上楼洗漱,她一会弄好送上去。
其实李涟不怎么喝酒,偶尔小酌两杯,不至于醉到神志不清的程度。但醒酒的东西,她却做得很熟练。这还得归功于她在首都的合租室友。
刚到首都那会,没什么钱,几个舞团的姑娘合计着住一起,能省些房租。
和她同住的女孩大她两三岁,是正经的老牌舞蹈学院出来的。李涟和她有些不对付,一个觉得对方庸俗,一个觉得对方清高,话说不到一块。同在屋檐下,彼此不好闹得太僵,所以关系总是淡淡的。
舞团规模小,效益不好,经纪人常拉着她们参加些酒局。李涟心气高,从来不愿去,每次都推脱,为这事还和经纪人闹过几次不愉快。
合租的女孩则不同,她总是很积极。
她常常深夜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妆也不卸外衣也不脱,像条泥鳅一样往沙发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