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这时候,就叫李涟来收拾烂摊子。
一开始,李涟抱着助人为乐的心态,给她煮醒酒汤,帮她卸妆、换衣服,为她忙前忙后。可时间一长,任谁也不愿意,像做仆人一样照顾一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后来两人经常吵架,吵得最凶的一次,李涟直接端了盆水泼她,让她清醒,而她也毫不留情地回击。
可是,李涟流产住院时,唯一一个来看她的人,是她;李涟离开首都时,唯一一个来送她的人,也是她。
现在想起来,李涟不禁苦笑。她发现自己变了。
过去的李涟,是个从来只往前看的人,跌倒了,不记住疼,而是马上站起来,再苦再累,过了今天,都是上辈子的事。
如今,竟也开始感时伤怀起来了。
醒酒汤很快煮好,李涟盛了一碗出来,上楼敲门。门未关紧,推门进去,听见浴室淋漓的水声。
文慈在洗澡。
李涟把醒酒汤放在床头,低眸注意到一旁搁着的烟灰缸和空了大半的烟盒。
原来她也抽烟么。李涟有些想象不出来文慈吞云吐雾的样子。
放下东西后,她本打算离开,谁知衣帽间敞开的一角吸引了她的目光。她一眼望见衣橱顶层上那只鳄鱼皮,曾经出现在她搜索引擎里、价值六位数的手提包。
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发现衣帽间比她想象得还要大。各类首饰珠宝、衣帽包包琳琅满目,橱柜里的灯光坦诚而高傲,睥睨着仰首观望的她。
除却那只鳄鱼皮,橱柜里还有无数只名牌包,其中不乏百万级别的珍藏。
明明只有灯光,李涟却觉得这些包也散发着光芒。妖冶而夺目的光辉,几乎要叫她晕厥。
她走到那只包下方,不禁伸手想要触碰,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手在空中悬停一会,最终落下。
太高了,她够不到。
她叹了口气,带着自嘲的意味笑笑,觉得自己太不自量力。
正在这时,有只手忽地从她身后冒出,轻而易举地取下那只包,送到她面前,“拎上试试?”
李涟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是文慈。
平日见她,都是一脸淡妆、衣着精致的样子。李涟在这里住了多天,总是跟文念待在一起,与文慈接触不多,竟意外地从未见过她卸去装饰的模样。
今晚倒是得以一见。
文慈素面朝天的样子与妆后区别不大。不过李涟发现她化妆时似乎刻意弱化了五官,让面相更为柔和。此时卸去妆容,她五官的锐度便有所增加,展露出几分平时未有的坚毅。
第一次见她,李涟觉得她身形像北方人,此刻细细端详,觉得她长相也像北方人。
待李涟回过神来,包已经在她手里。她正想解释,却听文慈道:“你喜欢的话,拿去好了,那包背过两次,如果你不嫌弃。”
那一刻,她受宠若惊,心中动摇,攥着包带的手几乎在颤抖。
但很快她就清醒,她表现得太过欣喜、太过直白,不加修饰地暴露了她的心理。在这些人看来,会是什么样呢?
一个市侩的、庸俗的拜金主义者。
她和文念自诩为真爱,表现出来的热情却还不及拥有一只包吗?
想到这,李涟依依不舍地将包递给文慈,笑着说不用了。
“好吧。”文慈也不强人所难,接过包随手放到一旁,转身在衣橱里翻找起什么。她从里面取出件外套,很薄,披在她身上像缕烟。
离开衣帽间后,李涟将醒酒汤递给文慈,文慈接过汤,礼貌道句谢谢。
汤匙在泛着棕黄的汤水里搅动几圈,她轻抿一口,突然抬头问道:“听说文念今晚大闹了一场,是吗?”
李涟愣了一下,晚上宴席那档子事说大也不大,左右不过两个孩子起了争执,只是因为牵连到了大人们的恩怨情仇才得到格外关注。
“只是起了些争执罢了。”她一边回答着,一边想起之前詹宗怡在卫生间说的话。
靠出卖自己、有明媒正娶的妻子……
当时她听到这话,心中五味杂陈。毫无遮掩的讽刺,所指者听不见,旁人却记在心中。过去的教训太惨痛,使得李涟总是保持着后遗症一般的敏感。直白的字眼明明不是在说她,可心却被一下一下揪动。
她此生最大的错误,就在此了。
人如鸟兽,总是趋利避害,她心中有愧,于是常为自己辩解。推己及人,她就觉得文慈一定是有所苦衷,一定不会是詹宗怡口中那种人。
文慈显然很清楚晚上发生的事,问了一句后点点头,就不再过问。
她的反应出乎李涟的意料,她对被说闲话这回事好似全然无所谓,反而还有种旁观者的冷漠。
李涟站在原地,感叹其心理强大,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人。
低眉垂眸,不紧不慢地把弄匙碗。四肢并非弱不禁风的纤细,而是有着健康的肌肉线条,看得出平日经常锻炼。衣裙所包裹的部分不见真容,却若隐若现匀称的身段。
只是……
李涟盯着她小腹处微微拱起的那一弯布料,久久出神。
她呆滞的模样被收入眼底,文慈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查看,片刻后读懂她的疑惑,了然地轻抚两下小腹,笑着解释道:“生过孩子都是这样的。”
李涟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忙连声道歉。她诚惶诚恐的样子无意间逗笑了文慈,文慈有心跟她多说两句,于是问她学芭蕾的人是不是双脚都或多或少会受过伤。她点点头说是的,文慈就告诉她世间都是这样的道理。
“选择了什么样的路,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话出自文慈之口,后来却无比灵验地落到了每个人头上,包括李涟。
有时候,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其实都逃不开一个“人”字。
人行有命,命由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