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仁也同时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夏油杰的部分。” 信封的分量明显轻很多。昨晚,当源博海夫妇私下将那个远低于市场行情、却又刚好卡在夏油家能够不动筋骨承受范围的数字告知他们时,夏油夫妇就明白,这所谓的“费用”,早已不是明面上的交易。差额的部分,许家必然已通过他们自己的渠道和方式,与伏黑甚尔这边达成了某种不公开的默契或补偿。这份体贴的周全,让他们感激,也让他们在儿子面前保持了必要的体面。
这件事,夏油杰在昨晚父母与他恳谈时,已经知晓内情。他清楚,这份“优惠”与伏黑甚尔本人无关,纯粹是许家父母在背后斡旋与支持的结果。这让他心中沉甸甸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不愿亏欠的压力。
伏黑甚尔的目光在那薄薄的信封上停留了不到半秒,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对他而言,钱怎么凑齐是客户自己的事,只要总数不少,他懒得理会背后的弯弯绕绕。他甚至懒得去点验,随手将支票和信封扫到桌角一边。
就在这时,管理室门口传来响动。夏油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靠在门框上,身体因疼痛而微微佝偻,但眼神却亮得灼人,直视着伏黑甚尔。
“伏黑老师,”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费用,我会承担到底。家里支付一部分,剩下的,”他转向源博海和许瑶(许瑶因不放心去而复返,正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算我向叔叔阿姨借的。我打借条,按最高利息算,以后一定连本带利还清。”
房间里静了一瞬。夏油仁看着儿子,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丝深藏的骄傲。夏油惠子则捂住了嘴,眼泪再次涌出,既是心疼,也是为儿子的骨气。
许瑶立刻想开口,却被源博海一个眼神制止。源博海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试图挺直脊梁承担一切的少年,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好。借条的事,回去再办。现在,听你妈妈的话,立刻去医院检查。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理解这种骄傲。私下里的周全是为了扫清现实的障碍,而明面上的借据,则是给予对方尊重和成长空间的台阶。这份担当,比天赋更值得珍视。
伏黑甚尔全程冷眼旁观,对这场关于责任、情义与尊严的对话显得毫无兴趣,甚至有些不耐。他拧上瓶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为这场交涉画下句点。
“废话完了就出去。”他声音冷淡,目光扫过门口的两个少年,“下周,同一时间。身上的伤不是迟到的理由,更不是偷懒的借口。扛不住,就别来了。”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再次扎入夏油杰的心底。但这一次,除了疼痛,还激起了更汹涌的不服与狠劲。
事情就此尘埃落定。母亲们心急如焚地带着孩子赶往那家隐秘的私人医院。父亲们留下,完成了最后的形式交接——主要是确认伏黑甚尔收到了他应得的总额,并敲定了下一次训练的时间。
回程的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极致的疲惫。许聆川几乎在引擎启动的瞬间就沉入昏睡,头靠在母亲肩上,即使在梦中,身体偶尔也会因疼痛而细微抽搐。夏油杰望着窗外流光溢彩却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身体的每一处伤都在叫嚣,精神却陷入一种暴风过后的奇异清醒。
伏黑甚尔那纯粹而蛮横的强大,像一座漆黑冰冷的铁山,将他过往那点基于咒力天赋的、不自觉的优越感彻底压垮、碾碎。这不是挫折,是认知体系的一次野蛮而彻底的摧毁。
然而,废墟之上,并非绝望。他前所未有地看清了自己动作的冗余、咒力与□□协调的笨拙。疼痛是最严厉也最诚实的导师,将错误刻进他的骨髓。而比这更清晰的,是身边的一切——父母忧心如焚却依然选择支持的目光,许阿姨毫不犹豫说“去我们医院”时的担当,聆川即便自身难保仍试图为他创造喘息之机的默契,还有父亲拿出那个分量“不足”的信封时,背后所代表的、另一个家庭厚重如山的无声情谊。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古老的谚语,今夜被赋予了血肉与疼痛的真实重量。他窥见了山巅的景色,残酷、凛冽、令人窒息,也让他所有浅薄的自信显得可笑。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自己渺小如尘。
至少,他们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暴君”,没有崩溃,没有求饶,甚至还能互相搀扶着走出来。至少,他们清晰地看到了那令人绝望的差距,也同时看清了自己未来该向何处挥拳,该朝哪个方向拼命。
夏油杰缓缓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闷痛、震撼、屈辱与那份沉甸甸的新生觉悟,一并排出体外。他最后看了一眼身旁沉沉睡去的挚友,又透过后视镜,对上父亲沉默驾驶的侧影和母亲始终凝望他的、通红的眼眸。
路,才刚刚开始。山,高不可攀。但每一分疼痛都将成为攀登的阶梯,每一寸差距都是前进的坐标。而身旁与身后这些如此珍贵的一切,正是他必须变得更强、也绝不能辜负的、全部的理由。
他闭上眼,任由排山倒海的疲惫将意识吞没。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星火,钉死在心底:
下周,至少要让他,多费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