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不受冲击”,而是“冲击得以缓冲,极端恶意被部分隔离”。
过程寂静无声。夏油杰紧闭着眼,他能感觉到,体内某种长久以来如同冰冷荆棘般缠绕、每次吞噬都带来刺骨寒意的存在,正在被一种温暖而柔和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包裹、梳理。那令人作呕的味道仿佛被推远了些,更关键的是,伴随味道一同涌入的、属于咒灵的狂暴绝望与秽物般的情绪冲击,似乎也被一层无形的“滤网”挡下了一部分,不再那么直接、尖锐地刺向他的意识深处。
许聆川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但他眼神亮得惊人。这比在系统空间模拟更耗神,因为面对的是活生生的、最重要的朋友,容不得半分差错。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松开了手。
“……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期待。
夏油杰缓缓睁开眼睛,细细体会着体内的变化。那种每次吞咽咒灵玉时从口腔蔓延到灵魂深处的、混合了极致污秽味道与负面情绪海啸的冲击感……虽然并未消失,但确实被削弱了,仿佛隔着一层朦胧但坚韧的屏障。味道变得可以忍受,那些试图污染他精神的恶意碎片,也不再能轻易长驱直入。
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混合着巨大的震惊与暖流,涌上心头。这不仅仅是口感的改善,更是精神上的一道小小护盾。
他看向许聆川,对方正看着他,虽然脸色发白,嘴角却努力想扯出一个“快夸我”的得意笑容,但眼神里满是关切和一丝完成挑战后的亮光。
“……谢谢。”夏油杰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这个词太轻。
“谢什么谢!”许聆川立刻皱起鼻子,故意用不满的语气掩饰,顺手给了夏油杰肩膀一拳,“我们不是最好的搭档吗?再说谢谢我可要生气了!快,把刚才那两个字收回去!而且这招‘一理裁·契缚解’帅吧?我名字取得不错吧?”
夏油杰挨了一拳,肩膀有点疼,但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带着点小炫耀的朋友,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他揉着肩膀,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轻声嘟囔了一句:
“……嗯,帅。”
笨蛋,我在谢谢的……是能遇到这样的你啊。
放学后,许聆川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伏黑甚尔的电话。他将自己的发现、感知到的诅咒“节点”,以及自己术式的初步构想,尽可能清晰又坦诚地说了出来。过程中,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规律的呼吸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完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那沉默仿佛有重量,压得许聆川手心微微出汗。他甚至怀疑信号是否中断。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伏黑甚尔的声音才重新传来。那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雪前冻结的湖面,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我知道了。” 顿了顿,“我会想办法验证。如果……是真的。”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任何激动的言辞,只是用那种斩钉截铁、近乎冷酷的语调补上了后半句:
“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随即,通话□□脆利落地切断。
“哇……”许聆川放下电话,心有余悸地搓了搓瞬间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还不如直接发火骂我一顿呢……他现在这种‘冷静’,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夏油杰走到他身边,神色了然:“这才是真正怒极的状态。如果有人敢对我珍视的人做出这种事……”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我大概也会想把幕后黑手连同相关的一切都碾碎。伏黑老师那边,恐怕要掀起风暴了。”
“是啊,”许聆川揉了揉眉心,感到沉重的责任压在肩头,“我也得回去‘加班’了。术式需要彻底完善,代价必须想办法压缩,还有伏黑夫人的身体也需要时间调养……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朝夏油杰挥挥手,归心似箭——他需要立刻进入系统空间,将那个尚在雏形的“一理裁·契缚解”,锤炼成真正能承载希望的武器。
另一边。
伏黑甚尔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眼中最后一点惯常的怠惰与散漫也彻底消失了。他没有暴怒,没有砸碎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阴影里,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却被强行封死的火山,所有的能量与热度都向内压缩,转化为一种令人胆寒的绝对低温。
他拨通了孔时雨的电话,声音平稳无波:“有没有什么东西,能直接、确切地检测出一个人身上是否被诅咒?尤其是……那种隐藏极深、持续生效的类型。”
得到“禅院家的忌库里可能有这类咒具”的信息后,他道了声谢,挂断。
他觉得自己此刻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动的声音,能数清自己每一次心跳的间隔。愤怒、后怕、杀意、还有一丝渺茫却被他死死攥住的希望……所有这些滚烫的情绪,都被他硬生生锻打、冷却,铸成了一把名为“决心”的冰刃。
他推开病房门,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完毕,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伏黑槿正靠在床头,温柔地看着趴在一旁小桌子上画画的惠,午后的阳光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阿槿,”伏黑甚尔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我有点事情,需要出去处理一下,大概三天左右。”
伏黑槿转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她总是能轻易看穿他坚硬外壳下的细微裂痕。她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只是温柔地问:“很棘手吗?惠呢?”
“惠暂时寄放在许夫人那里,我也会拜托她多来照看你。”伏黑甚尔在床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别担心,我能处理。”
伏黑槿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柔和而包容,仿佛能接纳他所有的黑暗与挣扎。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指尖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甚尔,”她轻声唤道,声音像最柔软的羽毛,“无论你要去哪里,做什么,都别忘了——我在这里,家在这里,我们都在等你。”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冰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伏黑甚尔竭力维持的平静假象。他眼中那层坚冰出现了裂痕,泄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他扯出的那点温柔笑意僵在嘴角,慢慢敛去。
他深深地望着妻子,望进她清澈的眼底,那里映着他此刻有些狼狈却无比真实的脸。然后,他俯下身,动作缓慢而郑重,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她整个人连同薄被一起,轻轻地、却又无比牢固地拥入怀中。他的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间全是她身上淡淡的、令他心安的气息。
伏黑槿没有丝毫惊讶,只是顺从地、完全依赖地靠进他宽阔坚实的胸膛,感受着他不同于往常的、微微加快的心跳。她抬起手,温柔地环住他的腰,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了委屈却强忍着的孩子。
“阿槿,”他将脸埋在她肩颈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那是属于“伏黑甚尔”这个强大存在背后,只属于“禅院甚尔”的脆弱,“等我。”
不是命令,不是告知,而是一个卑微的、充满依恋的请求。
“嗯。”伏黑槿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充满了力量,“我和惠,一起等你。所以,要好好的。”
这个拥抱持续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没有更多言语,但所有的恐惧、决心、爱意与承诺,都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交汇、流淌、沉淀。伏黑甚尔贪婪地汲取着妻子身上的温暖,仿佛要将这份感觉刻进灵魂,作为接下来所有行动的唯一燃料与灯塔。
终于,他缓缓松开手臂,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重新靠好,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与他的形象截然不同。他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然后转身,揉了揉一旁安静看着他们的惠的头发。
“爸爸出门几天,保护好妈妈,听许阿姨的话。”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简短。
惠似懂非懂,但用力点了点头。
将惠送到许瑶手中,面对许瑶关切的询问和提供帮助的提议,伏黑甚尔只是摇了摇头,谢绝了。“家事,我自己处理。”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许瑶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没有带任何帮手,甚至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是一个人,如同孤独的猛兽踏上了属于它的征途,目标明确——禅院家。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却又挺拔如刀,要去斩开所有挡在妻子生路前的荆棘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