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聆川咬着牙,一点一点挪动仿佛散了架的身体,爬向那堆废墟。手掌被尖锐的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他徒手扒开那些砖石,动作有些仓皇。
终于,他看到了被埋在下面的五条悟。那头嚣张的白发沾满了灰尘,标志性的小圆墨镜歪斜地挂在脸上,镜片碎裂了一角。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嘴角有一丝血迹,脸上和裸露的手腕上也有不少擦伤,校服更是破损了好几处,看起来有些狼狈。
“悟!五条悟!” 许聆川又喊了两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这一次,没有了无下限的阻隔。触手微温,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五条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苍蓝的六眼在灰尘中显得有些黯淡,但意识显然在恢复。他眨了眨眼,聚焦在许聆川写满担忧的脸上。
“……吵死了,川。” 五条悟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惯有的不耐,但语气却没什么力气。他试图动一下,立刻疼得“嘶”了一声。“那破琴声……脑子都快炸了。”
“别乱动。”许聆川松了口气,能骂人说明问题不大。他小心地扶住五条悟的肩膀,帮助他慢慢从废墟里坐起来。“感觉怎么样?除了外伤,精神冲击的影响大吗?术式还能运转吗?”
五条悟靠在半截断墙上,闭眼感受了一下,然后尝试调动咒力。指尖泛起微弱的苍蓝光芒,但闪烁不定,很快熄灭了。“啧,还有点乱。那鬼声音后劲真大,干扰了咒力回路。无下限暂时不稳定,需要点时间恢复。” 他摘下破损的墨镜,揉了揉眉心,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六眼猛地看向舞台中央原本咒灵所在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
“喂,川。” 他声音沉了下来,“那玩意儿……还没完全死透。”
许聆川顺着他目光看去。在舞台废墟的中央,隐约残留着一团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诅咒气息。是那少年咒灵最后崩溃后,残留的、最核心的一点“悲鸣之核”,以及旁边那柄几乎碎成粉末、却依然萦绕着淡淡执念的小提琴残骸。蜘蛛守护者的气息仍笼罩在少年身上,随着少年最后的气息,她守护的执念仍然存在。
许聆川沉默地看着那点微光。少年最后的爆发,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一种彻底的自我毁灭与解脱。但那残存的“核”,依然是诅咒,若不处理,假以时日或许又会滋生出什么东西。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蹒跚地走过去。弯腰,小心翼翼地用咒力包裹住那团微弱的诅咒核心和旁边的小提琴碎片以及残存的蜘蛛守护者。这一次,没有寄生体的干扰,没有转嫁的顾虑。他双手结印,凝神静气,开始以咒灵操术的基础原理,结合自身对“理”的掌控,尝试进行压缩与封存。
过程并不轻松,他的状态也很差。额头的汗混着血水流下,但他眼神专注。渐渐地,那微光与碎片在他掌心被无形的力量压缩、凝聚,最终化为一颗约莫指甲盖大小、内部仿佛有微缩的破碎琴影与暗淡光点流转的、深紫色近乎黑色的咒灵球。这颗球体极不稳定,气息微弱却异常精纯,带着一种哀伤而锋利的余韵。
许聆川长舒一口气,脸色更加苍白。他掏出一个小巧的特制封咒盒,将这颗微小的咒灵球仔细放了进去,收好。
“你还真是……不忘给那个怪刘海带‘土特产’。” 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倚在断墙边看着他完成这一切,语气酸溜溜的,带着明显的不爽,“明明刚才并肩作战、差点被一起埋了的是老子我吧?怎么满脑子还是那家伙?”
许聆川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五条悟。那张沾着灰尘和血迹的脸上,虽然依旧是不耐烦和嚣张的表情,但蓝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不满和委屈,直勾勾地盯着他,毫不掩饰。
如果是之前的许聆川,大概只会觉得这大少爷又在无理取闹。但此刻,经历了一场生死边缘的并肩作战,共同破解了棘手的诅咒机制,最后还被对方在危机关头拉了一把(虽然方式粗暴),又一起被埋在废墟下……某些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
看着五条悟难得露出这种近乎直白的、带着依赖性的抱怨神情,许聆川心里那点因为他总找夏油杰麻烦而产生的不耐,忽然就淡了许多,甚至有点……想笑。
他叹了口气,是真的感到有些无奈,又有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他走到五条悟面前,从口袋里摸出(奇迹般还没丢的)手帕,无视对方“你干嘛”的瞪视,动作有些粗鲁却仔细地擦掉他嘴角和脸上的血迹与灰尘。
“是是是,辛苦我们最强了。” 许聆川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比往常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没有悟大人的‘重力剧场’和最后一击,我们还真搞不定那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五条悟稍微缓和但还是撇着的嘴,补充道:“这颗咒灵球……性质很特殊,蕴含了那种独特的‘音律诅咒’和‘灵魂哀鸣’的残留信息,研究价值很高。杰的术式需要各种不同的咒灵,这个对他提升实力应该有帮助。” 他抬眼,看着五条悟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们变强,都很重要。不是吗?”
“我们”两个字,他稍稍加重了一点语气。
五条悟愣了一下,撇开的嘴角慢慢收了回去。他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耳朵尖似乎又有点可疑的颜色。“……算你会说话。不过,” 他转回头,盯着许聆川,又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嚣张,“老子出了这么大力,还受了伤!光是口头赞扬可不够!你说的,任务报告你写!还有,回去的路上,我要吃那家很有名的限定草莓奶油大福!你请客!不许用‘给怪刘海买特产’当借口!”
看着眼前这位刚刚经历恶战、发型凌乱、校服破损、脸上带伤,却依然神气活现、理直气壮讨要甜品补偿的“最强”,许聆川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咳嗽起来,但眉眼间的无奈与柔和却清晰可见。
“好,我请。” 他爽快地答应,“报告我写,大福也买。现在,能麻烦‘负伤’的最强,跟我互相搀扶着,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吗?辅助监督该等急了。”
“这还差不多!” 五条悟满意了,主动伸出没怎么受伤的胳膊。许聆川也伸手扶住他。两人就这样,一瘸一拐,互相支撑着,一米七一米八地穿过演艺厅的废墟,朝着“帐”的出口方向挪去。夕阳的最后余晖透过破碎的穹顶,落在他们沾满尘土的背影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喂,川。”
“嗯?”
“下次……不准再扑过来。老子自己能搞定。”
“……看情况。”
“哈?!”
“闭嘴,小心脚下。”
……
当两人灰头土脸、伤痕累累地互相搀扶着走出“帐”时,等得心焦的辅助监督金田义藤差点惊掉下巴。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帮忙,并用车上常备的医疗箱为他们做了紧急处理。
在车上,许聆川强打精神,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向金田监督汇报了任务完成情况、咒灵特性以及最后的意外坍塌,并承诺详细的书面报告会尽快提交。金田监督看着后视镜里两位疲惫不堪却似乎关系缓和了不少的年轻咒术师,明智地没有多问,只是尽责地驾驶着车辆。
汇报完毕,许聆川靠在椅背上,几乎要立刻睡过去。但旁边某位大少爷显然不打算让他安宁。
“喂,川,我饿了。”
“……口袋里有糖。”
“不要糖!我要吃大福!现在就要!”
“现在还在琦玉县,那家店在东京。”
“我不管!你答应了的!现在就要补偿!琦玉就没有好吃的甜品店吗?你快查!”
许聆川被吵得没办法,只能拿出手机,忍着晕眩和头痛,艰难地搜索起来。“……有一家老字号和果子店,好像栗子羊羹和团子不错……”
“羊羹?团子?那是什么平民甜品?不要!就要大福!栗子奶油大福!”
“五条悟!你再吵信不信我把你丢下车!”
“你丢啊!你试试看啊!你现在打得过我吗娘娘腔!”
“你……!”
开车的金田监督冷汗直流,努力将自己想象成一个无声的背景板。
最终,在许聆川几乎要暴走、五条悟坚持“受伤了需要甜食安慰”的拉扯下,车子还是绕路停在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西式甜品店前。许聆川认命地下车,买回来一个看起来十分精致的栗子奶油蛋糕盒(店里没有大福,这是最大妥协),塞进五条悟怀里。
五条悟打开盒子,看着里面点缀着新鲜的栗子、裹着细腻奶油的蛋糕,挑剔地打量了几眼,才勉为其难地用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