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调，另一边——
夏油杰看着许聆川几乎是“物理说服”着把那个嚷嚷不停的白毛拖上另一辆车，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这家伙……怎么能有人把“最强”和“幼稚”这两个特质结合得如此浑然天成？他收回目光，转向一旁全程叼着棒棒糖、俨然最佳观众席的家入硝子。
“久等了，家入同学。”他脸上恢复了那抹无懈可击的温润笑意，微微欠身，体贴地帮她拉开后座车门，手掌绅士地抵在车门框上沿，“请。”
家入硝子瞥了他一眼，对这个标准的“优等生做派”不置可否，也没客气，利落地矮身坐了进去，棒棒糖在嘴里换了个边。
车辆平稳启动，驶向横滨。夏油杰先是与辅助监督确认了任务地点情报，简洁地交换完信息后，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夏油杰靠回椅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车窗外流逝的夜景上，手指却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手机壳边缘拴着的一个极小挂件——那不是什么商店里买的卡通角色，而是一个高度仅一寸多、却栩栩如生的Q版夏油杰本人。
玩偶用极其细密的针脚和柔软的深色布料制成，穿着一身迷你的高专制服，标志性的丸子头用同色细线精心绣出蓬松纹理，几缕刘海垂在额前，几乎能看清丝线的走向。最令人惊叹的是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在如此微小的尺度上，眉眼弯弯的弧度、那狭长眼眸中若有似无的神采，甚至嘴角微微上扬的细节，都被巧妙地呈现出来，透着一股子安静又狡黠的气韵。小而极致，才能窥见制作者倾注的心血与惊人的观察力。
“你很担心？” 带着点慵懒和细微咔嚓声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夏油杰抬眼，对上了家入硝子投来的视线。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通透的烟紫色眼睛里，分明写着“我看出来了”的了然，目光还顺带在他指尖流连的那个微小玩偶上停留了一瞬——它太小了，却精致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笑了笑，没有否认，反而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Q版玩偶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微翘嘴角。“嗯，有一点。毕竟那家伙……”他顿了顿，“有时候想法太跳脱，又很容易被……嗯，某些特定类型的人激起奇怪的胜负欲。” 指的自然是某位五条少爷。
“很少分开行动？” 家入硝子继续问，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多了点探究。
“确实。” 夏油杰点头，目光落在那小小的“自己”上，柔和了些，“从认识到现在，几乎大多数‘外勤’都是一起。那家伙看着冷静，其实在某些方面意外地执着。也容易一头扎进麻烦里。” 语气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别的什么。
家入硝子的视线这回明确地锁定了那只精致得不可思议的Q版玩偶，连棒棒糖都忘了咬。“这个，”她扬了扬下巴，难得流露出明显的好奇，“……是你？这么小？自己做的？” 她很难想象旁边这位气质古典优雅的同期私下会做手工。
夏油杰将手机稍稍转过来，让挂件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更清晰。笑意真切地漫上眼角，这次连那总是完美的微笑都透出几分真实的温暖。“嗯，是川做的。今年的生日礼物。” 提到这个，他话里多了些自然的温度，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手艺好吧？他说做这么小的比大的难多了，尤其是‘在这么小的地方还要做出那种看起来在笑又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神’，差点把他眼睛看花。” 他复述许聆川的原话，自己都忍不住低笑了一下。
他察觉到家入硝子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便多说了两句，指尖轻轻碰了碰玩偶微小的丸子头：“我觉得他很喜欢你们。” 这个“你们”显然包括了硝子和五条悟。“所以，作为成为同期的纪念，我觉得你们大概很快也会收到他的‘手工礼物’。说不定……” 他想象了一下，笑意加深，“会是Q版的悟君和家入同学你，大概也会是这种随身带着的小东西。”
“哦？我们也有份？” 家入硝子眉梢挑得更高，这回是真有些意外了，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想象许聆川会怎么用更微小的布料和针脚诠释五条悟的墨镜，或者自己冷淡的神态。这想法有点超现实，但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精致样品，又觉得……并非不可能。
“嗯。” 夏油杰转过头，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俊秀的侧脸，那笑容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坦率的真诚，“川他……一直很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无论是事物，还是人。”
他想起许聆川说这话时的神情，继续道：“悟君是，家入同学你也是。他说过，能有这样的同期，看着你们各自‘发光’的样子，是件让人很开心的事。” 他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口吻补充，目光掠过指尖那个微笑的、微小的自己，“我和他，都这么觉得。所以，他大概会用他的方式，把这份‘看见’和‘喜欢’，做成可以一直带在身边的小小纪念。”
这番话，连同他手中那个极致精巧、充满情感投入的微小礼物，其直白与真挚的程度，完全超出了家入硝子对“夏油杰”这个初见印象内敛温和的优等生的预设。她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毫不遮掩的友善与接纳。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指尖传来一点不同寻常的热度。她迅速别开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手巧得过分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咬碎糖块的咔嚓声也停顿了一拍，耳根那抹淡红在窗外掠过的霓虹光影中一闪而逝。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似乎与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夏油杰重新看向手机屏幕，锁屏光映亮他带笑的侧脸，指尖依旧无意识地绕着那根拴着微小“自己”的细绳。而家入硝子望着窗外，烟紫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或许是对那份即将到来的、独一无二的“随身纪念”，有了点模糊而真实的期待。
到达目的地——横滨一处偏僻街区深处，那家传闻中频发离奇昏睡事件的“沉眠酒吧”——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辅助监督中村悠一快速布置好“帐”，半透明的黑色结界缓缓升起，将酒吧及其周边区域与外界隔离开来。
夏油杰没有丝毫犹豫，抬步便向那扇画着褪色涂鸦的酒吧门走去。然而，当家入硝子也准备跟上时，辅助监督中村却略显紧张地侧身，伸手虚拦了一下。
“家、家入同学，” 中村监督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您的情况比较特殊，您的术式对战斗辅助意义非凡，是高专极其宝贵的资源。里面情况不明，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您是否可以和我一起在外围等候？夏油同学实力出众，独自处理一级咒灵应该也……”
家入硝子脚步顿住，嘴里棒棒糖停住了转动，那双总是带着些许倦怠的烟紫色眼眸抬起来，看向中村监督，里面清晰地掠过一丝被打扰的厌烦。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一个身影先一步挡在了她与辅助监督之间。
是夏油杰。他不知道何时已经折返回来，就站在硝子身前半步，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淡去了些，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落在辅助监督胸前的工作牌上。
“中村先生。” 夏油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晚微凉的空气，“首先，本次任务安排是两人一组，互为支援与照应，这是高专的基本行动准则。其次，” 他语气微沉，属于特级咒术师预备役的、经过无数次实战锤炼的气势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并非刻意压迫，却让只是四级咒术师的中村监督瞬间感到呼吸一窒，“无视本人意愿，试图将同伴——尤其是女性同伴——排除在任务之外，仅仅基于‘保护’或‘重要性’的判断就替她做出选择，这恐怕不能称之为关照，而是一种失礼的僭越。”
中村悠一额角瞬间冒出汗珠，他慌忙摆手：“夏油同学，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强迫家入同学的意思，只是出于安全建议……”
“安全方面，无需过度忧虑。” 夏油杰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我既然站在这里，就有足够的把握保护好我的同伴。拔除咒灵，保护普通人，同时守护身边重要的同伴——这不正是我们作为咒术师存在的意义之一吗？” 他微微颔首，算是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对话，“所以，请中村先生在此稍候。我们完成任务后，自会归来。”
说罢，他不再看僵立当场的辅助监督，转身面向家入硝子时，脸上已重新挂上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侧身，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行。
家入硝子瞥了一眼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中村监督，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着棒棒糖，干脆利落地迈步，率先踏入了“帐”内那片更深的昏暗之中。夏油杰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被结界内的阴影吞没。
废弃酒吧内部，浑浊的空气里沉淀着酒精、灰尘与一丝甜腻到令人不适的香气。应急灯提供着勉强照明，勾勒出狼藉的景象。
短暂的静默后，走在前面的家入硝子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中带着回音：“刚才，谢了。”
夏油杰走在她侧后方，闻言笑了笑：“不必客气，家入同学。你是我们认可的同伴，未来三年要并肩作战的队友。” 他声音温和，却透着认真，“保护同伴是分内之事。以后若再有人试图以任何理由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我和聆川，都会站在你身前。”
家入硝子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真够肉麻的。” 但她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试探，“不过，我原以为你会说，因为我是‘非战斗人员’或‘弱者’，强者保护弱者是理所当然的‘正论’呢。”
夏油杰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茫然的、与他平时游刃有余的形象略有反差的“豆豆眼”表情，转过头：“……诶？为什么这么觉得？”
“女人的直觉。” 家入硝子耸肩，语气平淡却笃定。在她看来，夏油杰这种模板式的优等生，理应秉持着那种古典而略带傲慢的“强者责任论”。
夏油杰看着她那副“我早已看透”的神情，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戳中了某个微妙的笑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酒吧里漾开，奇异地冲淡了阴森感。
“弱者？” 他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眼底闪过复杂而真切的笑意，“家入同学，你自认为是‘弱者’吗？我可不这么认为。至少在你的领域，你是毋庸置疑的‘最强’。”
他一边用敏锐的感知探查着酒吧深处逐渐凝聚的咒力阴影，一边继续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况且，若以是否擅长咒术战斗来简单划分强弱，那绝大多数普通人岂不都成了‘弱者’？但是啊——”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经历过现实打磨后的感慨，“我现在可不敢轻易对‘普通人’下这种定义了。”
家入硝子没接话，只是挑眉示意他继续，同时眼角余光也锁定了那只在吧台后方逐渐显形的、由昏沉睡意与扭曲欲望构成的咒灵。
夏油杰仿佛没注意到咒灵的成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分享趣闻的意味：“我认识不少没有咒力的人，他们在各自领域，简直堪称‘怪物’。不说别的，” 他忽然转向硝子，表情变得一本正经，“家入同学，你看网球吗？”
“哈？” 这突兀的转折让家入硝子一怔。
“如果你看过顶尖的网球比赛，” 夏油杰的表情严肃得像在探讨术式奥秘，“就会知道，那些‘普通’网球选手，动辄一球击碎混凝土墙，轰塌半个球场，甚至打出能短暂影响视觉或精神的球……都是家常便饭。如果这都能算‘弱者’，那‘弱者’的破坏力也太惊人了。”
他摊手，做了个无奈又好笑的表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赛道。仅因某人不跑咒术这条赛道，就将其全盘否定为需要庇护的‘弱者’，这种判断本身……”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引用了某人的口头禅，“不仅傲慢，而且蠢得很有创意。”
家入硝子沉默地听着，烟紫色的眼眸映着夏油杰此刻生动而毫不作伪的神情。预想中的“正论”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开阔、甚至带点吐槽意味的认知。一种莫名的、细微的松弛感在她心底化开。她说不清缘由，但感觉不坏。
“网球么，” 她最终只是淡淡重复，“有机会看看。” 随即她抬眼，带着探究，“不过，你这想法倒是挺……通透？按常理，我们这个年纪，不正是最容易自以为天选、怀揣‘拯救世界’梦中二病发作的时候吗？”
“那多半是现实的教育还不够深刻。” 夏油杰几乎是秒答，脸上浮现一丝混合着敬畏与好笑的神色，“多挨几次我们体术老师‘爱的鞭策’，你就能深切体会到世界之大，以及个人力量之微渺——当然，是在某些特定的‘怪物’面前。”
他目光扫过那只已完全成型、开始散发催眠波动的咒灵，话头却依然对着硝子：“其实，家入同学你的身体基础和反应神经，搭配反转术式，如果跟那位老师学些体术，会非常适合。他能极大提升你的战场生存力和应变能力。虽然教学方式比较……‘硬核’，但效果卓绝。”
“有那么夸张？” 家入硝子看着夏油杰提及体术老师时，那下意识微微绷紧的肩线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夏油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尖微动，一道黑影般迅捷的咒灵悄无声息地袭向吧台后的咒灵。同时，他侧过头，对家入硝子露出了一个与他平日温润形象略有出入的、带着点狡黠和期待的笑容。
“是否夸张，届时你可以亲身体验。” 他语气轻松，“不过，我个人非常期待看到伏黑老师对五条君进行‘针对性指导’的场面。” 他仿佛已预见到那幅画面，笑意加深，“相信聆川也是同样期待。所以我们才默契地暂时没计较五条君那些‘爱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恶作剧般的愉悦：“总得让他保持住那份鲜活又欠揍的个性，伏黑老师的‘教育’才能收获最震撼的成效，不是吗？”
看着夏油杰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准备看好戏的笑容，家入硝子对“优等生夏油杰”的认知悄然刷新。同时，一股强烈的、想要亲眼见证那位“伏黑老师”如何“料理”五条悟的兴致，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