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聆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我整理了一下我们现阶段能做的事。”
夏油杰凑过去看了一眼,挑眉:“还挺详细。”
“毕竟我们刚砸完总监部。”许聆川语气平静,“总得有点后续规划。”
五条悟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这什么?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太绕了。直接一点不行吗?”
他往后一靠,双手抱胸,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干脆把现在这批老橘子全杀了,换一批新的。多简单。”
许聆川放下本子,看着他。
“杀了之后呢?”
“之后?”五条悟眨眨眼,“之后就没人烦我们了。”
“然后呢?”许聆川继续问,“新上来的人,你怎么保证他们不会变成新的老橘子?你怎么保证他们不会用同样的规矩、同样的手段、同样的思维去管理咒术界?”
五条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杀了他们,”许聆川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这种‘老橘子’会源源不断地长出来。我们要改的不是人,是让‘老橘子’能够生长的土壤。”
五条悟“啧”了一声,不说话了,但表情分明在说“你继续”。
夏油杰适时开口:“我最近翻了一些书,关于组织、制度、权力更迭之类的。有一个想法——培养我们自己的体系。”
他看向许聆川,得到后者鼓励的眼神后,继续说下去:
“不是等‘老橘子’死完了再想办法。而是从现在开始,就去寻找、接触那些还没有被彻底腐化的人。高专里的学生,御三家中的年轻人,甚至是一些对现有制度不满的咒术师……把他们聚集起来,培养起来。等到需要的时候,他们就是我们的力量。”
“这个好。”五条悟立刻来了兴趣,“我们家人里就有几个小鬼,看老橘子的眼神跟我一模一样。回头我去摸摸底。”
硝子这时开了口,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内容却很认真:
“我说一个医疗方面的问题。”
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现在的咒灵和咒术师,数量严重不平衡。”硝子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咒术师受伤是家常便饭,死亡率也不低。每死一个,战力就少一分,恶性循环。如果能把医疗资源提上去,咒术师的存活率增加,局势就会慢慢扭转。”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得等我们真的有那个权力了再说。现在只能算……长期目标。”
许聆川在本子上又添了几笔。
“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现在我说一下我的想法。”
他把本子转过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几条简短的要点。
“第一条,储备人手。来源是高专内部,御三家里没有被彻底腐化的年轻人,还有一些游离在体制外的咒术师。我们要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把他们聚集起来。”
他看向夏油杰:“这条,我觉得杰来做最合适。”
夏油杰微微一愣:“我?”
“对。”许聆川认真地看着他,“杰,你可能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感染力。你说话的时候,别人会愿意听。你站在那儿,别人就会觉得安心。这是一种很难得的天赋。”
五条悟在旁边猛点头:“没错没错!杰你就是那种——那种特别适合去传教的人!往台上一站,下面的人全都会被说服!”
“传教?”夏油杰的眉毛挑了起来。
“就是那种!”五条悟手舞足蹈地比划,“穿着那种长袍,站在高处,阳光从背后打过来,下面的人听了你的话之后,痛哭流涕地忏悔——”
“你给我闭嘴。”夏油杰的额角跳起了青筋。
硝子悠悠地补了一刀:“可以给你P个圣光。”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许聆川,眼神里写着“你看看你招进来的都是什么人”。
许聆川无辜地摊手:“我说的是事实。至于他们俩……习惯就好。”
夏油杰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无奈地笑了。
“……行吧。”
许聆川继续往下说:“第二条,隐藏自己,找到幕后的那个人。”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目光落在夏油杰身上。
“杰,你还记得那天在总监部,对你施压的那个加茂家的长老吗?”
夏油杰的表情也沉了下来:“记得。”
“你说你看到了他额头上有什么东西?”
“一条缝。”夏油杰缓缓说道,“很细,像是什么痕迹。当时没在意,但事后越想越奇怪。”
许聆川点了点头。他没有说的是,自从和夏油杰对过消息之后,他反复动用了「璇玑瞳」去回溯那些因果线——然后他看到了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
那条线不仅仅是连在夏油杰身上。它蔓延开来,延伸到了他自己,延伸到了五条悟,甚至隐隐约约连到了伏黑甚尔。
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们,早就被缠在了上面。
更深的源头,他看不透。但那种模糊的预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如果现在不重视这个感觉,他未来一定会后悔。
“我会继续查。”他说,语气平静却坚定,“家族那边、伏黑老师那边、所有能接触到的信息,我都会想办法。”
五条悟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看了许聆川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五条家那边有什么古籍秘闻之类的,我来翻。”
“好。”许聆川看向他,“还有一件事——留意那些没有被腐化太深的人,尤其是你们五条家的。当了这么久的神子,应该有不少崇拜你的小鬼吧?”
五条悟立刻得意起来:“那当然!本大人的魅力——”
“如果你不想亲自接触,”许聆川打断他即将展开的长篇自我吹嘘,“就找个机会引荐给杰,或者引荐给我。放心,洗脑……不是,引导这种事,我很擅长。”
五条悟眨眨眼,然后“噗”地笑了出来:“引导?你刚才说的是洗脑吧?”
“没有。”
“你说了。”
“你听错了。”
夏油杰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翘着。
硝子端起那杯看起来像药水的饮品,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所以第三条呢?”
许聆川看向她,眼里带着笑意:“第三条,学习。”
“学习?”
“对。”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我有一个……很遥远的家乡。那里有很多东西,我觉得值得我们学。”
五条悟好奇地凑过来:“什么?”
“思想。”许聆川说,“一种关于组织、关于动员、关于如何让更多人参与进来的思想。不需要完全变成那样,但至少要懂。否则——”
他看了一眼夏油杰,又看了一眼五条悟。
“否则我们推翻了一群人,最后自己变成新的一群人。那就太没意思了。”
卡座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五条悟举手:“那些书,我也要看?”
“所有人。”许聆川看向硝子,“包括哨子。而且我需要你帮忙——女性的思维和细心,可能会给我提供不一样的视角。”
硝子挑了挑眉,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那我呢?”夏油杰问。
“你要做的事我刚才说了——接触那些人,把他们聚集起来。”许聆川看着他,认真地说,“杰,你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你有温度,有感染力,有让人信服的能力。这些东西,我和悟加起来都比不上你。”
夏油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点无奈和暖意的笑。
“……知道了。”
五条悟在旁边起哄:“哇哦,杰脸红了——别遮别遮,我们看到了!”
“我没有脸红。”
“有!硝子你说!”
硝子淡定地喝着那杯“药水”,眼皮都没抬:“我没看见。”
“硝子——!”
许聆川看着面前闹成一团的三人,忽然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窗外夜色渐深,咖啡厅的灯光暖黄,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眼里。
他低下头,看着本子上那三条歪歪扭扭的笔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储备人手。
追寻幕后。
学习成长。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剩下的,一步一步来。
“喂,川。”五条悟忽然从打闹中探过头来,苍蓝的眼眸在暖光里亮得惊人,“你说,我们真能做成吗?”
许聆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然后他笑了。
“不知道。”
五条悟眨眨眼。
“但总得试试。”许聆川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夏油杰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硝子端起杯子,遥遥向他示意了一下。
五条悟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嚣张又灿烂,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行吧,那就试试。”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咖啡厅的灯光温暖如初。
四个少年,坐在这小小的卡座里,开始编织一场关于未来的、巨大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