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聆川站在远处,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幕,弯了弯嘴角。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外走。
高级料理确实好吃,两个五条悟抢着买单的场面也确实好笑。但热闹的落幕总是很快。吃完以后,该回宿舍的回宿舍,该带孩子的带孩子——没错,说的就是伏黑甚尔。他黑着脸,骂骂咧咧地带着四个小不点,去了高专给他分的那间家庭型的大型宿舍。
许聆川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群人走远。
然后他转身,上了天台。
夜风微凉。
他站在栏杆边,仰头望着星空。
身后,传来隐隐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来人先开口。
【夏油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沉默蔓延开来,比天台风还凉。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
许聆川等了等。
又等了等。
身后再没有声音传来。
他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夏油杰】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表情是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但那微微抿着的唇和垂下去不肯抬起来的眼睫,都泄露了他并不像表面那样镇定。
许聆川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无奈的、被逗乐了的柔软。
“你是真的犟。”
【夏油杰】愣了一下。
“道完歉就不说话了,”许聆川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在等待我降下正义的审判吗?”
【夏油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许聆川叹了口气。他把声音放软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没有因为之前的事生气。”
【夏油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许聆川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温暖、敏感、把什么都往心里装。那天我拦着你的时候,你那种感觉——我懂的。”
【夏油杰】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觉得我高高在上,觉得我在俯视你,觉得我在用‘了解夏油杰’的姿态来指点你的人生。”许聆川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种感觉,我也懂的。”
【夏油杰】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如果那天我让你不舒服了,”许聆川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也道歉。”
【夏油杰】终于开口了:“你不需要——”
“我知道。”许聆川打断他,“但道歉这件事,和需不需要没关系。和你在不在乎有关系。”
【夏油杰】愣住了。
许聆川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往前走了半步,离他近了一些。
“你知道我那边的杰——为什么会那么开朗吗?”
【夏油杰】摇头。
“因为他的术式代价,被我封印了。”许聆川说,“只要我还在,他就不会再尝到那个味道,而咒灵玉的味道,你应该比我清楚。”
【夏油杰】的表情有些无奈,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老是提这种事情,他是真的觉得这种小事没有什么。
“塌方从来都不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是一点一滴的压迫形成的。”许聆川说,“所以不要把自己身体发出的不适的信号,看成是一种小事啊。”
他顿了顿。
“但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夜风忽然大了些。
“我没办法像帮他那样帮你,彻底把代价消除到几乎没有。但帮你削弱一些,还是可以的。”
他看着【夏油杰】的眼睛。
“你需要吗?”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他就那么看着许聆川,看了很久。久到许聆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许聆川眨了眨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这个人想听,他愿意讲。
他想了想,嘴角弯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好的事情。
“那年我跟着家人去野餐。”他说,“海滩旁听到树林里有异常的声音,走进去,然后遇到了正在独自拔除咒灵的他。”
【夏油杰】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小,实力也不够。那只咒灵对我们来说都太强了。”许聆川的声音变得柔软,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却很珍贵的故事,“但我们联手把它除掉了。那种感觉你知道吗——就是第一次遇到一个人,你心里就有一个声音说,这个人会成为你很重要的朋友。”
他看向【夏油杰】。
“我当时就是那种感觉。”
【夏油杰】没有说话,安静的聆听。
“后来我好奇他的术式,他就给我讲了咒灵操术。我试了一下那个味道——”许聆川顿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体验,“吐了,好狼狈呀。”
【夏油杰】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然后我们就一起想办法。那时候实力不够,我就用我的术式帮他屏蔽感官,让他吃的时候没那么难受。”他笑了笑,“后来慢慢变强,领悟了「缀璎珞」,才正式把代价彻底抹掉。”
他讲着讲着,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温暖的气息。那种不是刻意展现的温柔,而是从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柔软,比月光还清澈,比夜风还轻。
“与他相遇后,他第一个生日的时候,我们给他办了一个很大的派对。”许聆川说,“那时我们齐聚一堂,我们的妈妈负责料理,我们的爸爸装饰着屋子,伏黑老师一家也来了,很热闹,他那天笑得很开心——”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发现【夏油杰】正愣愣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啊。”【夏油杰】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呢喃,“是啊。他说得对。”
许聆川没听清。
“什么?”
【夏油杰】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确实把他养得很好。”
这句话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许聆川想追问,但【夏油杰】已经抬起头,岔开了话题。
“我……”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跟他不一样。我是一路自己摸索过来的。跌跌撞撞的,也不知道对不对。直到来了高专,遇到悟和硝子,才好了一些。”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许聆川听出了那些省略号里藏着的东西——那些一个人的路,那些没有人指点的迷茫,那些不知道对错的挣扎。
“对自己温柔一些吧,”许聆川开口,“别太苛待自己,也多给他们一些走近你的机会。”
【夏油杰】抬起头。
“我不是在指点你。”许聆川说,语气认真,“我只是希望你能在对别人温柔,在为别人思考的时候,能对自己宽恕一点,能对自己温柔一点,而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也是把事实摊开在你眼前,如果没有你们,只凭我自己单打独斗,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切理清理顺,也没有办法将众人聚集起来,看向更好的未来。”
他看着【夏油杰】的眼睛。
“我是想说——一个人,真的走不远。”
夜风忽然安静了。
“我不是在告诉你应该怎么做。”许聆川的声音更轻了,“我只是想把现有的经历摊在你面前。无论你是不是陪在我身边的那个杰——我都希望你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夏油杰】定定地看着他。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过了很久,【夏油杰】伸出手。
“帮帮我。”
他说。只有三个字,声音也不大。但那三字中,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许聆川弯了弯嘴角,伸手握住了他。
「缀璎珞」的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那些作用于术式中的代价、喉咙里好似还残留的像是呕吐过的抹布一样的味道,被一层一层地剥离、消解、封印。
许聆川做过一次,所以这次显得轻车熟路。
当一切尘埃落定,他收回手,站在月光底下。
「璇玑瞳」在他眼中微微流转,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澈透亮,像是能映出整个夜空。
他看着【夏油杰】,笑了。
“好了。”
他说。
“希望你的人生,从今天开始重新翻篇。”
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温柔。
“愿旧事归于尽,来日依旧迎花开。”
【夏油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那种温和的、滴水不漏的笑都不一样——很轻,很淡,像是冰面下的水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
把许聆川抱住了。
许聆川愣住了。这个人的拥抱很轻,轻得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这样做。但他的手收得很紧,像是怕下一秒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许聆川没有推开他。
他只是同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很轻,很暖。
【夏油杰】松开他,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角有一点点红。
许聆川没有点破。
“走了。”他说,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保重。”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天台上只剩下【夏油杰】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愣愣地抬头看着月亮。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远处校舍的轮廓。
他想了很多。
想起了那些一个人的路,想起了那些跌跌撞撞的日子,想起了第一次遇到悟时那个人嚣张的笑,想起了硝子不问为什么,却会陪在旁边陪伴的身影。
他想着那个月光下笑得温柔的人,想起了他讲起另一个自己时眼底流淌的光,想起了那句“愿旧事归于尽,来日依旧迎花开”。
最后,他的脑海里定格在两个画面。
一张是嚣张的、永远不知道收敛的笑脸。
一张是淡淡的、从来不问为什么的侧脸。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嘴角弯起来。
“比起那个幸运的家伙,”他低声说,声音消散在夜风里,“我也不差,不是吗?”
月亮没有回答。
但风很轻,夜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