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聆川松开五条悟的手，五条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许聆川，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手缩回去了。

九相图。加茂宪伦。缝合线。许聆川把这些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东西封印在高专内部，如果那个脑花——不管他叫羂索还是加茂宪伦——如果他的目标包括那九幅图……那高专的结界被破，恐怕不只是为了袭击，也可能是为了探路。他得加强对九相图的看管。但现在，信息还不够。

“先回去。”他说。夏油杰点头，虹龙加快了速度。

高专的操场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发白。硝子站在龙背落下的地方，仰头看着他们，阳光打在她脸上，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真希第一个跳下龙背，动作利落得像只小豹子。真依跟在姐姐后面，爬得慢一些，但也没有要人帮忙。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什么都没说。

小果子从操场另一边冲过来，边跑边喊：“回来了！回来了！他们回来了！”惠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但一直在走。里香也跑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本绘本。菜菜子和美美子站在稍远的地方，手牵着手，看着新来的两个女孩，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点试探。李湘被伏黑槿牵着，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伏黑槿蹲下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慢慢走出来。

五条悟从虹龙上跳下来，双手插兜，站在旁边看热闹。夏油杰也下来了，站在五条悟旁边，两个人肩并肩，一副“我们是来看戏的”表情。许聆川最后一个下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看着那群小孩。

小果子已经跑到真希面前了。“你叫什么名字？”

“禅院真希。”

“她呢？”

“我妹妹，禅院真依。”

小果子又转头看真依。真依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小果子也不怕生，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一人塞了一颗。“吃糖！我家糖可好吃了！”

真希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又看了看小果子那张笑嘻嘻的脸，把糖攥紧了。“谢谢。”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然后她就拉着真依走到旁边去了。不是不高兴，是她本来就不太爱说话。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在真希旁边站定。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并排站着，看着小果子继续在人群里窜来窜去。

两个酷小孩，一个赛一个的安静。

但真依不一样。她很快就被菜菜子拉走了。菜菜子牵着她走到美美子和里香那边，几个小女孩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美美子把娃娃拿出来给真依看，里香凑过去说“好漂亮”，真依小声说了一句“真的吗”，菜菜子点了点头。小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去了，在几个女孩中间插话，一会儿说“这个娃娃的眼睛可以补一下”，一会儿说“我妈妈会做衣服，可以给她做一件新的”，叽叽喳喳的，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美美子从菜菜子身后探出脑袋，看了真依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来，把手里的糖给真依看。“姐姐给的。”真依看了看那颗糖，也把自己的糖拿出来。“也是姐姐给的。”两个人看着对方手里的糖，忽然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湖面的涟漪，但菜菜子看见了，里香也看见了。里香开心地说：“你们笑起来好好看！”美美子又把糖攥紧了，嘴角却弯着。真依小声说了一句“你的娃娃也好看”，两个小女孩对视了一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之间悄悄连上了。

真希和惠站在外围，一个抱着胳膊，一个双手插兜，看着那群闹成一团的小孩，表情同步得像是在照镜子。小果子从女孩堆里探出头来，冲惠喊：“惠！你过来看看这个！”惠没动。小果子又喊：“惠！”惠动了，慢慢走过去，站在小果子旁边，低头看了看那颗糖。他什么都没说，但菜菜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糖举到他面前。“你要不要？”惠摇了摇头。菜菜子也没多问，把糖收回去，继续跟真依说话。惠就站在那儿，没走。

许聆川看着这一群孩子，忽然开口。“得把这些孩子安顿下来。最要紧的是上学。”

硝子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特别，不是看热闹的眼神，也不是感慨的眼神，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许聆川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硝子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刻板印象也不是全无道理。”

许聆川愣了一下。他琢磨了一下这句话，忽然反应过来——中国人，重视教育，孩子必须上学。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能修、孩子必须考第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因为他确实觉得孩子不能不上学，也不能当文盲。这没法反驳。他闭嘴了。硝子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夏油杰听见了，转过头来。“上什么学？”

“普通的小学。”许聆川说，“都安排在同一所。方便接送，也方便互相照应。”

夏油杰想了想，点头。“可以。我跟家里说一声。”

五条悟从旁边探过头来。“那我呢？”

“你负责接送。”

“凭什么？”

“凭你是最强的。”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那当然。”

伏黑槿蹲在真希面前，轻声跟她说了几句话。真希点了点头，还是那副酷酷的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伏黑槿站起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走回伏黑甚尔旁边。伏黑甚尔靠在操场边的树干上，双手插兜，看着那群小孩。伏黑槿靠过去，他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

五条悟溜达到伏黑甚尔旁边。“你那两个丫头，以后归谁养？”

许聆川看了伏黑甚尔一眼。伏黑甚尔也看了他一眼。

“归你。”伏黑甚尔说。

“凭什么？”

“凭你把她们带出来的。”

五条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伏黑甚尔说的是事实。他转头看许聆川，许聆川正在跟夏油杰说话，没理他。他又转头看硝子，硝子正在看那群小孩，也没理他。五条悟“啧”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那群小孩。

许聆川确实在跟夏油杰说话。“这些孩子，以后都是我们的后备主力。”夏油杰看了他一眼。许聆川没有往下说，但夏油杰懂了。咒术界那批朽木，迟早要换。换上去的新木，得自己养。从小养，从根上养。他看着那群闹成一团的孩子——小果子在地上给娃娃画新衣服的设计图，菜菜子在认真听，里香在旁边补充意见，美美子抱着娃娃笑，真依也跟着笑了。真依笑了。她姐姐站在外围，嘴角也动了一下。惠站在真希旁边，虽然面无表情，但耳朵一直竖着。

夏油杰笑了一下。“我们会养得很好。”

许聆川也笑了一下。“当然。”

伏黑槿走过来，对许聆川说：“真希和真依的事，我跟甚尔商量过了。她们先住在高专，你们多费心。”她顿了顿，看了伏黑甚尔一眼，笑着补了一句，“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放心你们照顾的。”伏黑甚尔“哼”了一声，没反驳。五条悟从旁边探过头来。“什么叫‘你们多费心’？我也是‘你们’之一好不好？”伏黑槿笑着点头。“对，你也是。”五条悟满意了，又缩回去。

硝子站在旁边，想了想，说：“我只能偶尔帮衬。要准备医科考试。”

许聆川点头。“够了。主力是我们三个。”

五条悟伸出手，掌心朝下。夏油杰把手覆上去。许聆川也放了上去。硝子看着他们，也把手搭在最上面。“幼稚。”她说，但嘴角弯着。

五条悟咧嘴笑了。“那就这么定了。先搞定星浆体的事。其他的，往后排。”许聆川点头。夏油杰点头。硝子点头。

太阳慢慢往西边挪，操场上的影子拉长了一些。小果子还在给娃娃画设计图，几个女孩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真希和惠站在外围，谁都不说话，但谁都没走。许聆川、夏油杰、五条悟、硝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群孩子。

许聆川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什么拯救咒术界，不是那些宏大的目标，就是这群孩子，在这里，好好的，闹哄哄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