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进行得很顺利。许聆川和五条悟一唱一和,一个绵里藏针,一个明火执仗,把禅院家那几个老东西堵得哑口无言。割地、赔款、让利,一项一项往外吐。甚至连那两个小丫头都被当添头算上了——禅院家的人大概觉得,反正也是废物,送出去不心疼。
许聆川看着谈判桌对面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脸,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股烦闷感终于散了不少。果然,想让心情变好,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看你讨厌的人倒霉。
散场后,他们跟着禅院家的侍女去往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住的地方。路越走越偏,院墙越来越旧,脚下的石板缝里长出了杂草。许聆川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这地方,比枷场姐妹待的那个木屋好不了多少。
五条悟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凑过去,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轻快:“怕什么?不是还有老子和你们吗?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丫头了。实在不行——”他顿了顿,脑袋往许聆川肩膀上靠了靠,“走之前再给禅院家留份大礼。”
许聆川被他靠得歪了一下,听他说的“大礼”,心里那股闷气变成哭笑不得。他伸手弹了一下五条悟的脑门:“驳回。最起码现在不行,他们还排不上号。先把人带走。”
“好痛!”五条悟夸张地捂着额头,苍蓝的眼睛时不时觑他一眼,意思很明显——老子要闹了,你再不哄老子试试?
许聆川没好气地伸手,给他揉了揉额头。五条悟还不满足,下巴一扬,意思是不够。许聆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五条悟读懂了:再闹就真揍你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抗议,禅院侍女已经转过头来,恭恭敬敬地说:“两位少爷,这就是了。二位小姐在里面等着。”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推门进去。
院子里比他们想象的安静。没有哭声,没有防备的眼神,没有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小小身影。廊下坐着两个女孩,手牵着手,身边放着两个小小的包袱。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像是等了很久了。
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
看见五条悟和许聆川进来,真希牵着妹妹站起来,伸手提过包袱,看着他们,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直接走吧。”
许聆川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和另一个世界那个有些怯生生的、满身伤痕的禅院真希完全不同。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有一种很沉很稳的光。
“要跟你们的母亲道别吗?”他温和地问。
真希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用了。我们以后还会回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牵着妹妹的手紧了一下。真依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靠了靠姐姐的肩膀。
许聆川和五条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果然,还是更喜欢自己世界这个。
她的眼里有野心。
许聆川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真希牵着妹妹,提着包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踏出院门的那一刻,真希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真依也停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微侧过头,朝院子拐角处那片露出来的衣角看了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许聆川看见了。五条悟也看见了。
真希没有回头。她牵着妹妹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比来的时候还稳。
她想起了今天早些时候,母亲偷偷来到她们的小院,把她们搂进怀里的那一刻。
那是她出生以来,少有的、甚至可以说是第一次被母亲这样紧紧抱住。母亲的眼泪掉在她肩上,滚烫的。母亲说:“走吧,你们是幸运的,离开这里。去外面好好长大。”母亲帮她们收拾包袱的时候,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天冷了要加衣服,不要跟人起冲突,妹妹胆子小要多护着她。那些话琐碎得像是攒了好多年,终于有机会一口气说出来。
真依陪着妈妈一起哭,但真希没有哭。她在母亲松开她的那一刻,在心里立下了一个誓言。
她会离开禅院家。她会在外面好好长大。她会变得足够强大。等她回来的时候,她要保护妹妹,保护母亲。她要带着妹妹,堂堂正正地走进禅院家的正殿,坐上那个位子。
禅院家的家主。不是因为她想要那个位子。是因为只有坐到那个位子上,她才能让母亲不用再躲在拐角处,连跟女儿道别都不敢露面。才能让妹妹不用再被关在这种连杂草都懒得长的破院子里。才能让那些骂她们是废物的人,跪在她们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现在,先走。
她握紧妹妹的手,把那些不舍、那些眼泪、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压进心底。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向前看的目光。
许聆川和五条悟跟在后面。五条悟时不时戳一下许聆川,用眼神示意前面那两个小小的背影,又示意拐角处那片快要缩回去的衣角。许聆川被他戳得烦,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五条悟用眼神比划:那两个丫头,以后肯定不得了。
许聆川比划回去:那当然。
两个人跟在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后面,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包袱不大,但提得很稳。路很长,但脚步没有犹豫。
虹龙在禅院家的围墙外安静地伏着,夏油杰侧靠在它身上,正午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许聆川和五条悟一人牵着一个女孩从禅院家的大门里走出来。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亮,比阳光还亮。
许聆川晃了一下神。五条悟也看见了,但他没有晃神,他露出了一个极其嫌弃的表情。“笑什么笑,又不是没见过。”他嘴上说着,脚步却加快了,拖着真希往虹龙那边走。真希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皱着眉甩开他的手,自己走稳了,顺便还拉了一把身后的真依。真依被姐姐拽着,小跑了两步,紧紧跟在她身后。
夏油杰从虹龙身上直起身,顺手把五条悟伸过来扒拉他的手拍开。五条悟不死心,又伸过去,又被拍开。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你一下我一下地互相扒拉着,谁也不让谁。
许聆川懒得理他们,先上了虹龙,找好位置坐下,然后朝两个女孩伸出手。真希看了他一眼,自己爬了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只小豹子。真依跟在姐姐后面,爬得慢一些,但也没有要他帮忙。许聆川收回手,笑了一下,也不在意。
五条悟和夏油杰终于结束了那场幼稚的互殴,一前一后跃上虹龙。五条悟坐在许聆川左边,夏油杰坐在许聆川右边,两个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许聆川被夹在中间,面无表情地往前看。
虹龙腾空而起。
真希和真依坐在龙背靠后的位置,离三个大人有一段距离。真依靠着姐姐,小声说着什么,真希偶尔回一句,更多时候是在听。两个人的声音很低,低到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偶尔飘过来的几个字。“冷吗?”“还好。”“饿不饿?”“不饿。”许聆川没有回头,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朝后递了递。真希看着那件外套,沉默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披在了自己和妹妹身上。
许聆川收回手,转头看向夏油杰。“什么都没找到?”
夏油杰摇头,声音压低了些。“明面上的长老翻了个遍,没有。其余的人藏得太深,恐怕要深入族地才行。”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如果在那里面找到了……”
“那恐怕整个咒术界,早就是他织的网了。”许聆川淡淡地接了一句,伸手弹了一下五条悟一直在自己肩上乱蹭的额头。
五条悟捂着额头,不服气地鼓着脸。他伸手去扒拉夏油杰,夏油杰没理他。他又伸手扒拉了一下,夏油杰还是没理他。他再伸手扒拉了一下,夏油杰终于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开始互相扒拉。
许聆川没管他们,继续说:“今天禅院家出席的长老里,也没有头上有缝合线的。所以应该也不在禅院家。”
五条悟一边跟夏油杰互相扒拉,一边还不忘插嘴:“他那缝合线万一是用粉底遮住了呢?也不是不可能吧?”夏油杰趁他分心,一把按住他的两只手,让他动弹不得。五条悟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嘴上却没停。“而且——哼哼——我跟某些笨蛋小眼睛可不一样。我在我家藏书阁里找到了很有用的东西。”夏油杰的手松了一下,五条悟立刻把手抽出来,得意地甩了甩。“加茂家之前出过一个被处死的咒术师,名字叫加茂宪伦。极恶咒术师。而且据记载,他的脑袋上——也有一条缝合线。”
许聆川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一把握住五条悟的双手,那双好看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五条悟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他觉得自己可能身体出了点问题,但看着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的双眼,还是先开了口。“他被称为加茂家的污点。因为他曾尝试禁忌实验——用人和咒灵结合,产生半人半咒灵的产物,叫‘九相图’。”他顿了顿,“那东西,如今就被封印在高专内部。”
“半人半咒灵?”夏油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愕,“特级?”
“看来我们的敌人,还是个跨时代的天才。”许聆川幽默地开了一句玩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真该死啊。估摸着,早就血流成河了吧。”
虹龙上安静了一瞬。风吹过四个人的头发,还有后面两个女孩的。真依靠姐姐更紧了一些,真希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