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在食堂的广播声里醒来的。
不是闹钟,也不是消息提示,而是窗外隐约传来的那种混杂着音乐与通知的声音。有人在讨论早餐优惠,有人催促错过早课的学生加快脚步。世界醒得很自然,像一台没有故障记录的机器,按部就班地进入下一个工作循环。
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确认了一件事:没有任何系统提醒,没有新的异常提示,没有来自任何部门的询问。昨晚那次确认,像被世界吞咽了一样,消失在后台。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安心。
赵启明比我起得早。他已经洗漱完,正坐在桌前吃面包,动作刻意放轻,像怕把什么震碎。他见我醒了,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今天你有课。”他说。
“我知道。”
“我中午不回。”他说,“图书馆。”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主动降低出现频率,替我们减少不必要的交叉。他是局外人,却比我们更早进入了“规避模式”。
我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一切正常。黑眼圈有一点,但不至于引人注意。刷牙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到达的林述现在也在照镜子,我们的动作会不会完全同步。
这个想法让我停住了。
我吐掉泡沫,关掉水龙头,像是在中断一次可能发生的重叠。
出门时,我特意换了一条平时不常走的路。校园的东侧人少,监控也旧。路边的树叶还没完全落光,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碎裂声。那声音让我意识到身体还在参与这个世界,不只是身份。
第一节课是大课,三百多人的阶梯教室。老师站在讲台上,PPT一页一页翻,内容我已经很熟了。我坐在靠后的位置,低头记笔记,却在每一次抬头时,下意识扫视出口。
我在确认一件事:没有第二个我。
没有突然出现的熟悉背影,没有相同的动作,没有重叠的视线。世界干净得令人心慌。仿佛昨天的混乱只是一个私人事故,而不是足以撼动秩序的裂缝。
下课后,我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一切正常。暂时安全。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任何回复都会增加一次连接。连接越多,系统越容易画出一张图。那张图一旦完整,我们就会同时出现在同一张网里。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接下来的两节课,我像往常一样出入教室,刷门禁,点名,应答。每一次“正常”,都像在往系统里加一枚筹码。
中午,我在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我注意到前面有个人站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保持距离。不是因为防疫,而是因为我突然不习惯与人贴近。
如果身体靠得太近,会不会被某种看不见的扫描重叠。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却挥之不去。
吃到一半,校园网络短暂波动。支付界面卡住了两秒,才显示成功。那两秒里,我的心跳明显加快,仿佛在等待某种宣判。
但没有。
一切都过去了。
下午三点,我提前回了宿舍。赵启明还没回来。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我坐在桌前,翻开那张写满“不能做什么”的纸。它还在那里,边角微微卷起,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张清单,默认了一个前提:我们要长期共存。
可如果共存本身就是错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