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承认这一切只是系统误差,是配合他们把所有“不合理的点”归到某个模糊的解释里,是在心里默默接受那条被归类为“严重异常”的记录从此不再被允许以任何形式出现。
“还有一件事,”拿平板的人翻到另一页,“根据条例第二十七条,在我们判断某个用户可能涉及较高等级身份争议时,有义务通知其监护人或直系亲属,提醒他们配合完成后续确认。这不是针对您个人,而是对所有涉及到这类事件的人的统一程序。”
我脑子嗡的一下:“你们要给我父母打电话?”
“是的。”他说,“如果您有特殊情况,可以写情况说明,但原则上我们会通知。”
我下意识说了一句:“能不能等等?”
技术人员抬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真正的好奇:“你担心什么?担心他们知道你遇到了技术事故,还是担心……别的?”
我没办法解释“别的”。
我没办法说:如果他们顺藤摸瓜查到学校,再查到宿舍,再去问舍管,再接触到赵启明,再让所有零散的“印象”和“记录”都对齐,那我们这段时间辛苦维系的那一点误差空间就会彻底被抹平。
我也没办法说: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拿着一堆截图和记录去我家里,告诉他们“您的儿子在某次传送中产生了身份争议,目前我们需要确定哪一个是法律意义上的他”,那我爸妈可能永远也不能理解这句话真正意味着什么,只会被一句“有风险”“有责任”吓到,要求我“听话”“配合”。
“只是怕他们担心。”我最后只能这么说。
“担心是难免的。”拿平板的人说,“但从经验上看,只要最终确认结果明确,大多数家庭都会选择接受。比起模糊和不确定,明确的结论反而更有利于他们继续生活。”
他的话里没有恶意,甚至还带着一种他们自认为的“体谅”。可是对我来说,这种“明确”,意味着把另一个我彻底从可以被提起的选项里划掉。
“通知不会是今天。”技术人员补充了一句,“我们会先做完内部评估,然后由专门的用户关系小组联系您的学校和家庭。您还有一点时间考虑,如果有任何需要补充说明的,可以在这之前通过邮箱或线下窗口递交。”
“有一点时间”,这几个字像一把刀,从我现在坐着的位置一路划到了那间我们讨论过“最后一次”的小吃店,又划到那张被折叠收起来的便签纸上。
他们没有把我留太久。
问答结束之后,他们让我在一份“临时放行确认单”上签了字,说明这次中止不会影响我当天的其他行程,强调我短期内可以继续正常使用传送门,但建议“减少不必要的跨城出行”。
从内部核验区出来,再经过那条冷白色灯光的走廊时,我一度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某种精心设计的心理实验——他们没有威胁,没有吼叫,没有任何粗暴的压迫,只是用一种程序化的口吻,告诉你你在某一套系统里处于相对有利的位置,然后顺手把“通知家长”“配合法律责任”“主记录选择”这些词像钉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钉在你脑子里。
我走出传送站,站在离大门不远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滨海的海风并不存在,空气里只有本城略微潮湿的汽油味和行人的汗味。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次传送在物理意义上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我既没有到达,也没有被销毁,只是在原地被某个看不见的表格翻了一页。
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
情况?
我盯着这两个字,很想把刚才所有话原样砸回去,但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只打了几个词:
他们有记录
要选一个
还要通知我父母
那边很久没有回。
久到我以为他是被这条消息彻底打断了所有正在进行的计划,久到我开始想象他现在是不是站在某条陌生的街道上,一手攥着那叠便签,一手拿着手机,在霓虹灯下被逼着重新评估我们的所有安排。
终于,屏幕亮了一下。
他回了三个字:
在预料内
仅仅这三个字,却让我第一次感到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来自另一个“我”的冷静。
原来在他心里,这一步并不是意外,而是早晚会发生的必选项。
我又收到一条:
那就加快
在他们联系你家之前
先把能整理的都整理完
“能整理的”到底指什么?
包括那张时间表
包括他在这个城市里的尾巴
包括我们在学校、宿舍、小吃店留下的所有并行痕迹
甚至包括赵启明
我站在传送站台阶上,突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我们已经不再只是被动地躲在一个技术漏洞里延长好日子了,而是开始和一整套由法律、系统、制度、家庭共同构成的巨大网络对冲时间。
他们说,“明确的结论有利于大家继续生活”。
而我们要做的,却是在这场“明确”彻底落下来之前,用尽最后的余地,把另一个我从被立即归类为“严重异常”的那条路上往外推一点点。
哪怕这一点点,只是换来他在被系统遗忘之前,多走几步路,多看一眼不同城市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