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沉默比责骂更难受,像一块石头压在嗓子眼上。过了几秒,他突然换了种语气,像是在强压情绪:“你实话告诉我,你有没有把自己的证件、账号给任何人长期用过?包括那些你觉得是好朋友、同学、亲戚。”
这问题被问得太准,准到我下意识想抬头看看房间里有没有藏摄像头。
“没有长期。”我只好在“时间长度”上做文章,“只有那一次临时借卡,已经承认了。他们也没继续追究。”
“我再问一遍,有没有在外面乱签什么协议、做兼职、给人家当人头?”他一条条盘问,“现在有很多利用传送漏洞搞诈骗的,新闻你看没看?”
“没有参与那些。”我说,“平时就做一点打工,填的都是自己信息。”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我和你妈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一天有人敲门,说‘你儿子在传送系统里出问题了,需要你们配合’。你知道这对一个家长来说是什么感觉吗?”
“他们可能真的会发安全提示过来。”我把最难开口的那句话说了,“短信和挂号信,今天晚点或者明后天会到。老师让我提前跟你们说一声,别被吓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连背后的电视声都突然显得格外响。
“短信我们不怕。”母亲的声音又抢回来,“你爸爸单位也经常收这类东西。挂号信那就说明他们打算往档案里写字了。”
父亲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压住什么:“内容等收到再看。我现在只问你一点——以后还打算不打算继续用传送门?”
“短期内不会了。”我说,“他们也建议我别乱坐。”
“从现在开始能不用就不用。”他直接下结论,“放假要回来就提前买车票,别图快。家里不缺那几个小时。”
这话看似粗暴,却把我的一部分心理负担卸下来一点:至少在他们眼里,这件事还可以被降级成“交通问题”,而不是“存在问题”。
母亲又抢过电话,语气里多了一丝哀求:“你要是觉得学校那边压力太大,就跟我们说,我们可以帮你联系老师、领导,别自己扛着。电视里老讲什么心理问题,我看你最近发的照片都没有几张人样。”
“我还好。”我说,“就是有点累。”
她在那边叨叨了很久,从饮食作息讲到不要老看屏幕,又从传送门讲到她年轻时坐绿皮火车的故事,说那会儿一趟路坐十几个小时也没觉得怎样,反而结交了很多人。
我听着听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如果那时候就有传送门,她会不会也像现在一样本能地抵触,觉得“太快了不安全”?
通话快结束时,母亲突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们?那种不能通过微信说的。”
这个问题早晚会被问到。
我把电话稍微拿远了一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又贴回来:“真要有,你以为我能扛到现在?”
她被我这句半真半假的反问逗笑了:“那就好。反正记住一点——哪天你觉得自己一个人撑不住了,就先给家里打电话,别先去找什么同学、网友。”
“好。”我答应。
挂断之后,手机屏幕迅速暗了下去,仿佛刚才那二十几分钟只是一个短暂的系统通知。世界恢复到只有我一个人的安静,教学楼背后的窄道上连风声都听不太清,只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口号。
我靠在墙上,给他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家里通了气。”
他很快回:“反应呢?”
“担心,多过责怪。”我打,“但他们已经被‘安全提示’这几个字吓到了。”
那边迟疑了一会儿,发过来一行字:“有一天他们会习惯你是‘高风险用户’这件事。”
“你呢?”我下意识问。
“我不会出现在他们的风险列表里。”他回复,“在任何系统里都是空白,这样对他们也算一种保护。”
这句“空白”,比任何一个技术名词都更让人难受。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心里那个一直绕着走的问题敲出来:“如果哪一天他们真的上门调查——从传送站到学校,从学校到家里,一层层问下来——你希望在他们的故事里以什么身份存在?还是,说得更直接一点,你希望自己根本不出现在他们的故事里?”
他那边沉默得出奇地久。久到我甚至开始怀疑消息是不是没发出去,或者他已经在另一个城市的某条街道上关机了。
最后,屏幕亮了。
“如果故事非要多一个人,”他写,“那就说有个同学曾经借用过你的卡,后来你们吵了一架,断了联系。名字记不清,家在哪儿不知道,电话换号。”
“这对你不公平。”我打,“你不是一个可以被‘记不清’的人。”
“可对系统来说,”他回,“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体面的消失方式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传送站那道光柱在远处竖着,像一根冷白色的针,把这座城市扎在原地。
我忽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父母”这两个字不再只意味着家里那套熟悉的唠叨,而是某种被卷入的外围:他们会接到陌生电话,会收到挂号信,会在和邻居聊天时提起一句“我儿子上次坐那个东西差点出事”,却永远不知道真正差点被彻底划掉名字的是哪一个。
而我这边,还要继续练习另一种表情——在他们问“最近还好不好”的时候,学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被选中留下的、理应健康成长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