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微信头像在聊天列表里挂了一整天,我都没点开。
那张照片已经用了很多年,是旅游时在一片海边栈道上拍的,她站在栏杆旁,风吹得头发有点乱,背后是被压得很低的云。每次看到这个头像,我脑子里浮现出的却不是海,而是一句从小被说到大的话:有什么事要跟家里说,别瞒着。
屏幕右侧那个小红点一直亮着,是她中午发来的几句日常问候:天气凉了,多穿点;最近忙不忙;钱够不够花。后面跟着一张杂志封面,是关于“传送技术时代的安全隐患”的专题,她给我圈了几条线,问现在大家还是不是天天坐那玩意儿。
我盯着那张封面看了很久。
联访结束之后,程已经明确说了:当天内部整理完材料,就会按照程序往家庭端发安全提示;短信自动推送,挂号信两三天内到。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不先打电话过去,家里收到的第一手信息就会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来自一段提前写好的“统一话术”。
那种被别人抢先定义“你出了事”的感觉,我光是想象就觉得窒息。
晚自习结束后,宿舍楼道里人声嘈杂,大家在讨论作业、比赛、游戏更新,传送站、系统异常、主记录,这些词在这一层空气里完全不存在。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下楼,没有去操场,也没有去食堂,而是绕到教学楼后面那条很少有人走的窄道上。那里有一排旧教工宿舍,窗户半开着,光线从玻璃缝里漏出来,地面不规整的砖缝里长了一些顽固的草。
信号还算稳定,至少不像地下停车场那样断断续续。
我把联系人列表划到“家”那一栏,指尖在“妈妈”两个字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铃声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起,速度快得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她那边很吵,像是在菜市场,背景里夹杂着叫卖声和菜刀拍案板的声音,“是不是缺钱?”
“没有。”我说,“就……想跟你说点事,提前打个招呼。”
她那边沉默了半秒,语气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学校出事了?你别吓我。”
我下意识看了看头顶暗下来的天空,组织了一下语言:“今天下午,学校这边配合传送站做了一个联合回访,问了我一些关于用传送门的情况。”
“怎么还联合?”她声音一下提高,“是不是那东西出事了?我们这边昨晚新闻还在讲,说有个地方因为传送系统事故被罚了好几百万。”
“不是大事故,”我赶紧解释,“他们说是做安全升级,顺便把以往一些异常数据核实一下。我之前有两次传送时系统卡了一下,被他们记下来了,所以现在要查。”
“卡了一下?”她抓住这个点不放,“卡到什么程度?人有没有少块肉?当时怎么没跟我们说?”
“就是灯灭了,舱门没马上开,换了一台机子就好了。”我尽量往轻里说,“那会儿我也以为只是设备老化。”
她在那边听着,呼吸声变得很重。
“你知道不知道你说这个我心里有多不踏实?”她压低声音,“现在谁敢保证他们那玩意儿一点问题没有?电视上讲,说‘重构范围’、‘信息对齐’什么的,听起来就吓人。我早就跟你说过,能坐车就别老往那里面钻。”
“这次他们也这么说。”我苦笑,“说以后最好减少不必要的跨城传送。”
“以后别用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实在要回来,就坐车,慢点也比丢了一条命强。”
这句话听上去很夸张,却把我之前在核验室里被那些参数包围时心里闪过的念头翻了出来——对大多数人来说,传送门是“交通工具”;对她来说,却像某种随时可能失控的手术。
我顺着她的情绪往下说:“他们今天主要是问我最近有没有乱刷卡,有没有把卡借给别人。我承认了以前有一次借给室友,他们教育了一顿,说不许再这样。”
“借卡?”她立刻问,“借给谁?干什么用?人可靠吗?”
“宿舍的人。”我说,“当时去办个急事,没多想。”
“以后谁跟你说借卡,你都说自己弄丢了。”她干脆利落地下结论,“你爸在单位老说那些违规用卡的案例,最后受牵连的都是没长心眼的。”
她提到父亲,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边他大概也能听见动静,很快在背景音里插了一句:“电话给我。”
听筒里换了一种更低、更硬的声音。
“怎么回事?联合回访?”他问得很直接。
“传送公司跟学校一起核实用户记录。”我尽量用他能接受的说法,“他们说,之前有几次系统检测到我的数据有点异常,需要确认我是‘真实本人’。”
“什么叫‘真实本人’?”他冷笑了一下,“我儿子难道还有假的?”
这句反问比任何法律条文都要直白。
我吸了口气:“他们的意思是,传送系统里会把每个人建立一个主档案,有异常的时候要选一个作为标准。”
“你现在是在跟我复述宣传稿?”他语气更冷了,“我问你:他们有没有说这事会不会影响你的学籍、出行、以后找工作?”
“学籍不会。”我说,“老师在场的时候他们明确讲了,不会影响毕业。他们最多在一段时间内把我列为‘高风险用户’,传送这块会更谨慎一点。”
“那其他呢?”
我想了想,只能挑还能说出口的部分:“有可能会通知公安那边进行抽查问询,但不一定轮到我。老师说,从法律上看,只要我没干违法的事,就不会把我当成犯罪嫌疑人。”
“你当然不能干违法的事。”他几乎是咬着牙说,“这句话还用别人提醒?”
电话这头我无话可接,只能小声应了一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