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率恢复,认知反馈正常。”陆抬头跟程对了一下眼神,“先开门吧。”
舱门滑开的一瞬间,外面的空气涌过来,带着一点塑料和咖啡混合的味道。我走出来,故意晃了晃手腕,装作是在活动因短时间紧绷而僵硬的肌肉。
“感觉怎么样?”程照例要问这一句。
“有一点悬空。”我说,“就刚才那一下,好像电梯微微掉了一层。”
“那就是刚才那次电压波动。”陆顺势把解释重复了一遍,“我们会在报告里注明是环境因素,不归到你的个人特征上。”
这句话让我松了一点,却没有彻底放下。
“那整体呢?”我看向监控屏,“算正常吗?”
程没立刻回答,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陆那边的结果。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对我来说只是噪音,对他们来说却是某种判决草稿。
“从目前看到的数据来看……”陆把几个窗口并排放大,“你这一次的参数在主要维度上都落在正常范围,和一般用户没有本质区别。”
“那不主要的维度呢?”我追问。
“有几条边缘指标略高。”他如实说,“比如对舱内环境的敏感度、对提示音节奏的同步反应,这些可以理解为是因为你对这次测试的心理预期更强导致,没有明显病理意义。”
“简单讲,”程接过话头,“在这三十秒里,你表现得很像一个被通知‘要做测试’的普通人。”
“那之前的异常?”我问,“会跟这次一起看吗?”
“当然会。”陆点头,“但这一次至少证明一点——在目前系统下,你的重构模型本身没有固有缺陷,异常更可能来自早期版本的线路问题或者极端环境条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几乎能感觉到那条看不见的线往 A 和 B 的中间偏了一点——从“你是问题”变成“你是问题的一部分”。
“综合学校这边的反馈和我们今天的测试,”程翻到纸堆最上面那一页,“我们会在报告里给出这样的建议:确认林述为该身份对应的主记录,自本次起,对其所有使用传送服务的行为进行自动强化监控,在一定期限内限制其跨行政区传送,鼓励其优先使用其他交通方式。”
“换句话说,”辅导员帮我翻译了一下,“你算是被正式承认是‘唯一’的那一个了,只是之后用传送要麻烦一点。”
“那另一个……”我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又立刻收住。
程装作没听见开头,只顺着后半句往下说:“至于系统里那些与您高度同源但不具备完整记录的数据,我们会归类为历史异常,交给技术部门做进一步分析,不会再以个人身份追责。”
“不会再以个人身份追责。”这几个字听上去像是安慰,实际上等于宣布——那一段段“重合”“多点出现”的记录,将不再被当成“一个人”看待。
如果他站在这里,大概会很准确地把这句话翻译成我们早就预感到的那个结论:系统决定默认我为“自然人”,他为“异常数据”。
“还有一点要说明清楚。”陆在表格上写了几行字,又抬头看着我,“这次测试过程中出现的那次电压波动,我们初步判断与整栋楼同时开启的空调和照明有关。我们会调取供电日志,如果你日后再参与任何类似测试,我们会优先选择更纯净的环境。”
“你们怀疑有人动了手脚?”我问。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有人为干扰。”他语气很平,“但从技术角度,我们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影响结论的因素——包括环境,也包括被测试者自身。”
这句话像是在空气里画了一条微妙的曲线:不直接指向任何人,却提醒所有人“我们在看”。
程把签好字的纸一张张整理好,放进文件夹,像是把某个流程的最后一块拼图按进去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的传送账号会被标记为‘重点保护用户’。”他说,“系统会在后台对你所有出行行为做更细致的记录,这既是为了防范风险,也是为了在极端情况下保障你的安全。”
“如果我干脆不用呢?”我问。
“那就是最安全的方案。”他笑了一下,“从公司角度讲,我们当然希望用户继续信任我们的服务;从个人角度讲,我也理解有些人在经历了某些事情后,宁愿选择保守一点。”
“那法律上的程序呢?”辅导员替我问,“之前告知函里提到的什么‘自然人传送完整性’,还会有别的步骤吗?”
“目前看,不会升级。”陆合上平板,“只要后续没有新的异常,我们不会再启动更高一级的程序。你家里那边收到的,也就只有那封告知函和今天的测试结果说明。”
“换句话说,”程总结,“对你本人来说,这件事可以逐渐当成一段‘经历’,而不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标签。”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干。
他们口中的“逐渐当成一段经历”,前提是我愿意接受另一个“我”被从任何正式语境里抹掉。
访谈和测试结束后,我在他们的示意下在最后一份纸上签了一个名字——那是一份简短的《访谈记录确认》,内容是“本人确认上述记录真实无误,自愿配合后续必要的技术核验”。
签完字,陆顺手在电脑上点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小小的提示框,我只来得及瞥见中间两行——
“主记录:L-××××××(林述)
严重异常:E-××××××(已封存)”
那行“已封存”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像是另一扇门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关上。
走出人文楼的时候,阳光居然有些刺眼。楼梯口的那台老摄像头还在转头,黑色镜头缓缓扫过楼前的小广场,又转向我刚走过的那几级台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出来了吗?】
我站在台阶上,背后是刚被“确认唯一”的那栋楼,前面是被无数个摄像头、传感器、数据库共同盯住的校园。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我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结论出来。】
过了片刻,他回:
【我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
下一条消息停在输入状态很久,像是那头的人也在挣扎着选词。
最终跳出来的只有一句:
【恭喜你,合法存在。】
屏幕在阳光下反光很厉害,我盯着那几个字,突然有一种想把手机关掉的冲动。
合法存在。
这四个字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个默认状态,对我来说,却像是一枚沉甸甸的勋章——另一面写着谁也看不见的那句:
“代价是,有人从此不能被称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