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斜着打在宿舍楼外墙上,把每一块旧瓷砖的裂纹都照得很清楚。
我和他回楼的时候,人流正往外涌,操场上广播里放着社团招新的口号,宿舍管理员坐在门口刷着短视频,门禁机旁边的摄像头一圈一圈地转,偶尔停在某个脸上多看两秒,又继续去扫下一张。
“先解决赵启明那本。”他压低声音。
宿舍门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空气混合着方便面的味道和晒被子的潮气。赵启明正趴在桌上刷题,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啦。”他把笔往作业本上一插,“怎么样,那帮人还满意不?”
“结论就是我以后尽量别坐传送。”我耸耸肩,“其他的,说是‘不构成现实风险’。”
“那不就行。”他松了口气,“比我想的好多了。”
他注意到我们手里已经没有奶茶杯了:“刚才你俩去哪儿了?”
“校门口站了会儿。”他说,“顺便商量一点扫尾工作。”
“扫什么尾?”赵启明明显有点紧张。
“你的那本出勤记录。”我走到衣柜旁,从他床头那堆杂物里翻出那本早就被我们盯上的小本子。封皮被翻得起了毛,里面每一格都是某节晚归记录:日期、床位、签名。
那一页上,有几处是同一天里“林述”这个名字被写了两次——一次是我本人晚回来,一次是他替我去签。我们一直把这当作某种保险,如今却成了可能被人对照的证据。
赵启明看我把本子摊开,脸色立刻变了:“你们要干嘛?”
“别紧张。”他说得很平,“只是想让有些格子看上去没那么扎眼。”
“怎么改?”赵启明皱眉,“这玩意是舍管阿姨要看的,我要是划得太明显,她一眼就看出来。”
“你平时会不会写错再改?”我问。
“偶尔吧。”
“那就好办。”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块用了很久的橡皮,“你帮我们一个忙——把那几天你替我签的‘林述’擦掉一部分,让它看起来像你写错又改过。”
“擦掉?”赵启明瞪大眼,“你知道这本是要上交的吧?阿姨要是发现我动过手脚……”
“你动得越明显越危险。”他摇头,“我们要的不是‘干干净净看不出痕迹’,而是‘一眼看就是普通的马虎’。比如这一格——”
他说着指了指其中一行,那天那格里写着:“4.18 林述 23:40 未请假”。
“你把‘述’这个字轻轻擦虚一点,”他继续,“再在旁边写上小小的‘启’或者‘赵’,让人以为你一开始写的是自己,看错格填错了又改回来。”
赵启明半信半疑:“真有用吗?”
“你想象一下。”他把本子立起来晃了晃,“如果哪天有谁拿这个本子去做证据,看到某一天‘林述’的名字被写了两次,会不会往‘同一个人两次被记录’那个方向想?现在我们让它看起来像一次普通的登记失误,最多就是舍管嘴上念叨两句。”
“那阿姨要是问呢?”
“你就老实承认自己粗心。”我说,“别多解释。”
赵启明犹豫了很长一会儿,最后还是叹口气:“行,反正我都被你们拉下水这么久了,索性帮到底。”
他拿起橡皮,小心翼翼在那几格上擦了几下。灰屑落在纸上,字迹淡了一点,但还能看出原来的轮廓。他又换了支更细的笔,在旁边空白处添上一个小小的“启”字,再画一条卷曲的箭头,仿佛真的是在给自己做标注。
我们三个人的头凑在那张纸上,像在对答案。
“这一格也改?”他问。
那一格上的日期,是我们轮流去工地打工的某一天。那天晚上,宿舍名单上写着我在宿舍,而实际上,是他在那一头给老板搬货。格子里的签名工工整整写着“林述”,旁边的备注栏被赵启明当时随口填了“晚自习”。
“这一格,”他说,“干脆让‘晚自习’三个字变糊一点,像是后来补的。到时候谁要核对,你就说那天你确实在自习室,有好几个同学可以作证。”
“作证?”我苦笑,“你哪来的同学?”
“你忘了那天你是真在自习室坐过一会儿?”他提醒,“你走之前,我还给你带过一支笔。”
记忆像被轻轻敲了一下,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浮出来。我们那时为了对齐彼此的“经历”,会刻意制造一些交叉场景——比如他出门前,故意路过我坐着的自习室,让别人看到我们在同一空间出现过。
现在看,这些在当时看来“严谨”的安排,在任何想要翻旧账的人眼里,都会变成“奇怪的重叠”。
“总之,这本小账,今天算是最后一次动。”他给自己下了结论,“再往后任何记录,都必须完全对应你一个人的轨迹。”
“你放心。”赵启明把本子合上,“再有人让我帮写名字,我直接说不认识字。”
本子这一头暂时算处理完了。
紧接着,是仓库老板那边的尾巴。
晚饭前我借口出去买东西,他跟着我出了校门。天色刚暗,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传送站那边光柱的轮廓又清晰了一点,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刺眼。
去仓库要坐两站公交,再走一截荒废的老路。那片区域白天看上去只是旧,晚上则带着一点荒凉。路灯间隔很大,有几处干脆坏了,只剩下前方那块挂着“某某物流中心”的牌子发出一点半死不活的光。
“你在这儿等吧。”他停在路口,“我一个人进去就行。”
“我也得跟老板说明一下。”我说,“之前填的联系信息是我。”
“你进去,他很容易把我们对上号。”
“反正迟早要对上。”我摊手,“总不能让他以后接到什么电话,完全不知道‘林述’是谁。”
他想了想,只好点头:“那进去之后你少说一点,多听。”
仓库里叉车的噪音和货箱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老板仍旧坐在那张掉漆的折叠椅上,捧着一个茶缸子刷手机。看见我们两个一起进来,他愣了一下:“这不是……小林?怎么两个人一起来?”
那一声“小林”,我和他同时有一个细微的停顿。
“上次说过我有个同学帮忙。”他先开口,“今天他想过来当面跟您告个别。”
“告别?”老板放下手机,“怎么,活不干了?”
“最近学校这边管得严。”我接上,“传送站那边也找过来问话,说不让我们老往这边跑,我怕耽误您事。”
老板不以为然:“传送站还能管到仓库来?你们坐什么来,我又不关心。这地方缺的是人手,不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