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来得很突然。
下午第一节课刚下,天还只是阴得有点重,等我从教学楼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雨点已经砸在台阶上,迅速把灰白的水泥打成一块一块深色。人群一窝蜂往里面挤,伞尖磕在一起,塑料雨披摩擦出一片沙沙声。
我靠着门口的柱子站了两分钟,给他发消息:“食堂门口,下雨了。”
几秒钟后,他回:“那就别跑了,等我过去。”
人流的缝隙里,那张戴帽子戴口罩的脸很快出现了。他把帽檐往下一压,一只手举着一把半旧的黑伞,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打包袋,里面冒出一点油纸的味道。
“提前打包了两个盖饭。”他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等会儿挤不挤得进去都无所谓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未卜先知?”我接过袋子。
“不是未卜先知。”他看着那片被雨水砸花的空地,“是这座城的天气预报我比你看的版本多一层。”
雨不是很大,但密。伞下的空间被压得很低,他把伞柄往我这边倾了一点,自己肩膀露了一截。老式路灯的光被雨线切碎,远处传送站的光柱被完全藏在云后,只剩一点隐约的亮度。
我们没去食堂,绕回宿舍,把打包饭摊在桌上。赵启明看了一眼,“哟,今天这么好,居然记得给我买一份?”
“多买的。”他说,“怕你晚上又跑出去吃泡面。”
“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赵启明狐疑。
“这是我对你这本小本子表达谢意。”他用筷子点了点抽屉,“从今天起,那玩意在某些人眼里只是一堆马虎的字了。”
“那可太好了。”赵启明松了口气,“我再也不想看到上面出现你俩轮流签名的鬼东西。”
饭吃到一半,宿舍群里突然弹出一条通知:辅导员让全体同学周日晚在班会上签收一份《传送安全教育知情书》。底下有人吐槽:“又来这一套”“以后是不是出门都得拍照打卡”,也有人转发了几则传送事故的新闻,评论区里“吓死”“不敢用”的表情刷了一串。
我垂眼看着屏幕,他瞟一眼就合上自己的手机:“别往评论区里钻,里面要么全是阴谋论,要么全是不负责任的乐观。”
“现在整个学院都知道这事了。”赵启明咂舌,“以后谁坐传送估计都要被老师叮嘱两句。”
“那正好。”他说,“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掩护——所有人都开始谨慎了,你的谨慎就不显眼了。”
饭后,雨越下越大,窗玻璃被打得噼里啪啦响。教室里闷,我干脆在宿舍铺开草稿纸,想把接下来几个月的课程、作业、毕业设计的节点理一理。他则拿了一本旧笔记本,背对着我们,坐在靠窗的那张空椅子上,写写划划,一直没抬头。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去倒了杯水,路过他身边,看见那本本子上密密麻麻画着线条和小圈。
不是课程表,也不是复习计划,而是一张简易地图。
中心是这座城市,被他用粗一点的笔圈了一下,旁边写了几个站名——主传送站、高铁站、长途车站。向外延伸的几条线在不同位置断掉,断口处标着“高频监控”“传送网络主干”“联席组常驻点”之类的字眼。真正延伸出去的那几条,绕开所有主干线,往一些名字普通到毫无存在感的地方去。
“你准备得倒是挺周全。”我靠在桌边。
他把笔搁下,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看到了?”
“想当瞎也难。”
“那就顺便听听解释。”他把本子转过来,“这不是旅游计划,是逃生路线图。”
地图上被圈了三个点。
第一个是离我们这座城市不算太远的一个地级市,名字在新闻里偶尔出现,多半是天气预报或者某个小比赛举办地。旁边他写了几个字:“高铁中转站,客流多,传送覆盖一般,临时工需求大。”
第二个点更偏,连名字都显得有些过时,像是旧地名。旁边只有两行小字:“老工业区,半废,监控设备型号老,系统接入率低。河边有零散小码头。”
第三个点在更远处,几乎到了地图边缘,名字后面画着问号:“未通传送线路,只有长途车。人口流出严重,本地不关心‘技术异常’。”
“你打算按照这个顺序走?”我问。
“顺序不一定,”他在第一个圈上轻轻点了一下,“但路线大概就是从你们这座‘样板城市’往系统视野越来越模糊的地方退。退到一个即使有人在街角看到我,也懒得去对照数据库的地方。”
“你真的觉得世界上还有这种地方?”
“不是‘没有监控’的地方。”他纠正,“是‘监控的目的不在我身上’。比如这里——”
他指着第二个点,“他们更关心的是货是不是少了、有没有人偷煤,至于某个干活的人长得像哪个学校的学生,他们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追。”
“那第三个点呢?”
“那是一个假想目标。”他把笔在那个问号上停了一秒,“没有传送,没有完整的联网系统,人们对外面的世界只有‘新闻联播’和偶尔卡顿的短视频。对那样的地方来说,‘多一个人’和‘少一个人’的区别不大。”
“你在里面就是更容易被淹没。”
“对。”他点头,“对你来说,这样听上去可能很残酷。但对我来说,这反而是一种体面的消失方式——不是被系统划掉,而是被生活吞掉。”
雨点敲在窗台上,像有人在外面不停扣门。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地图画得差不多了,”他合上本子,“再检查几遍你这边的尾巴,就差不多该滚了。”
“这么快?”
“你以为我还能在这儿多待多久?”他看着我,“你现在是经过联席组检查、被官方盖章确认过的主记录,继续和我待在同一座城,对你没任何好处。”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还有,你家里。”他像是看穿了我心里的犹豫,“那封告知函已经把他们推到故事里了。你如果继续在风险边缘跳,下一次的信就不会这么温柔。”
“那你走之前,我们要不要……”我顿了一下,“至少把那些对你有记忆的人,整理一个名单?”
“你打算在名单上写谁?”他突然笑了一下,“赵启明?仓库老板?那几个兼职中介?还是那个一直以为你是个不爱说话但很可靠的学生的小工头?”
我沉默。
“这些人对我来说都不是‘必须被保留的关系’。”他摊开手,“他们只认识一个叫‘林述’的年轻人,干活快、不多话、偶尔会在搬货间隙抬头看看天。这个人以后完全可以被你当成某段打工经历的一部分讲出去。”
“那真正对你重要的呢?”我问。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视线没有躲开。
“真正对我重要的,目前只有一个。”他说,“而这个人已经被系统认定为‘唯一’,我不打算拖着他一起下沉。”
心脏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明明知道,不是我选的。”我低声说。
“所以我才说是‘系统给你的’。”他笑了一下,“你可以不喜欢,但你已经没法退货。”
雨下到午夜才停。宿舍楼里有人打游戏,有人在补作业,还有人在电话里跟对象吵架。楼道里有人抱着一桶泡面跑向热水间,脚步声一串串。
熄灯之后,手机屏幕在被窝里亮了一下。
他发来一句话:“明天帮我去看一次传送站的公示屏。”
“看什么?”
“看最近有没有新增的‘限制名单’公示。”
“你怀疑自己会被写上去?”
“我对自己没那么自恋。”他回,“我怕你。”
第二天中午,我找了个理由一个人去了传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