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的班会一向是全班吐槽学校制度的固定节目,这次却带着一点不一样的分量。
教室被借来当临时会场,投影幕已经拉下,前排摆着一张长桌,辅导员和两个学院办公室老师坐在那儿,桌上摊着一沓厚厚的纸。
大家陆陆续续进来,一边找座位一边低声聊:“听说今天要签什么传送安全知情书。”“是不是以后坐一次传送都要写检讨?”“你们谁被点名过啊?”
我坐在中间略偏后的地方,背靠墙。身边几个熟悉的同学正兴致勃勃地八卦最近朋友圈里流传的那条新闻——某城市有人试图用传送作弊,被系统当场锁死账号。每个人都把“锁死账号”说得像是一个游戏惩罚,很少有人往“人”身上想。
辅导员清清嗓子,敲了敲桌面:“行了,都坐好。今天时间不长,但内容很重要。”
她身后的投影亮起来,第一行标题几乎和那封告知函如出一辙:“传送技术时代的安全与自然人完整性”。
有人小声吐槽:“标题都快赶上论文了。”
我却只看到中间那几个字——自然人完整性。
辅导员用我们都熟悉的那种“既要完成任务又不想吓着学生”的语气开头:“最近大家都看到新闻了,国家对传送技术的监管越来越严格,学校作为用户单位,有义务也有责任把相关风险讲清楚。先说一点,这是集体教育,不针对任何个人。”
有同学后排“哦”了一声:“那就说明真有人出事了。”
前排老师回头瞪了他一眼。
投影上的内容翻到第二页,是几条法律条文的节选。辅导员挑着念:“这里有一个大家可能没听说过的概念——‘多体复制’。简单说,就是通过传送技术制造两个高度同源的身体。根据法律,这是被严格禁止的,即便不是故意,只要造成了这种争议,系统也必须选出一个主记录。”
有人笑了一声:“科幻片看多了吧,还多体复制呢。”
另一个忍不住接话:“要真能复制一个出来,我先让他帮我上早八。”
笑声在教室里起了一片。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木纹一点点串成线。
这些话如果在半年前听到,我也会笑。现在每一个字像从法律条文里拔出来的钉子,一颗颗往心里钉。
辅导员等笑声稍微散了一点,才继续:“大家可以当笑话听,但我必须提醒——这不只是故事。传送技术确实有极小概率触发‘数据重合’等异常,为了保护大家,在极少数情况下,系统会启动非常严格的核验程序。学校这段时间也在配合相关部门做工作。”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快速地、隐约地在我所在的方向顿了一秒,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滑过去。
“我知道你们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们班有人遇到过吗?”她反倒先把话说出来,“按照规定,我不能点名,也不会点名。但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即便有同学碰到类似情况,目前也已经确认安全,不存在你们想象的那种‘人会不会突然不见了’。”
后排有人小声“嘁”了一声:“那我们还怕个啥。”
“怕的不是现在。”办公室老师在旁边补了一句,“是你们以后用传送时的习惯。如果你们觉得‘反正概率低’,出借账号、帮人刷卡、故意钻空子,那就不仅是技术风险,是法律问题。”
话题转了一圈,又回到“借卡”。这三个字现在已经成了校园里所有关于传送风险讨论时的必备关键词。
辅导员换下一页,把语气放缓:“总之,今天的重点有三个——第一,传送是工具,不是玩具;第二,任何形式的出借、共享账号都是违法的;第三,如果你们真的遇到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是向学校和官方渠道报告,不要在网上乱发,也不要自己瞎编故事。”
说完,她从桌上拿起那一沓纸,示意班长:“来,发一下,大家逐一签收——《传送安全教育知情书》。签名那栏一定要自己写,不许代签。”
纸一张张传下来,带着新印刷油墨的味道。我接到那张时,抬眼先扫了标题,又往下看。
里头全是我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句子:“已了解‘自然人传送完整性’相关条款”“承诺不出借、不出租、不转让传送账号和实体凭证”“知晓多体复制行为的法律后果”。
签名栏上预留了一格。
我拿起笔,笔尖在那一小块空白上停了几秒。
“你签慢一点会被怀疑的。”他在微信上发来一句。
手机放在桌肚里,震动得很轻。
我深吸一口气,把名字写上去——那两个字从写字课本上走到成绩单、从资料袋走到各种登记表,现在又出现在一份法律教育文件上。
林述。
从这一天起,学校的档案里会多一份“知情”的证明:他已经了解了“多体复制”的危害,他承诺不会参与,他是这套制度的一部分。
签名纸收上去之后,辅导员又例行讲了几句其他通知。临近结束时,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还有件事。学校最近会不定期组织传送安全的抽查回访,如果你们被叫去问,不要紧张,也不要乱猜。有问题如实讲,没有问题就当做一次实践教育。”
前排有人举手:“老师,那要是真遇到那种什么多体、数据异常,我们可以第一时间联系家长吗?”
“可以。”她点头,“但记得同时要联系学校。还有一点——”她目光迅速扫了我一眼,又移开,“我希望你们不要把这种事当成猎奇话题,更不要拿同学开玩笑。”
最后那一句掷在教室里,像是专门说给某些喜欢拿“传送事故”编段子的人听的。
散会的时候,有几个男生边走边聊:“我还是挺想见见那种‘两个一样的人’。”“要真有,我肯定先拍照发群里。”“到时候谁知道哪个是真的?”
有人回了一句:“假的那个大概先被删。”
笑声在走廊里拖出一条长回音。
我走得比平时慢一点,手机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他一直没发消息,像是在刻意给这段班会留出独立存在的空间。
转角的时候,有人突然拍拍我肩膀:“喂,林述,你最近是不是老坐传送啊?”
回头,是一个平时玩得不算太近的同学,脸上带着半真半假的笑。
“怎么了?”我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只是好奇。
“我看安全知情书那块,老师讲得特别带劲,”他压低声音,“还说什么‘有同学遇到过异常但已经安全’。我们班也就你一个老往返两边跑的,难不成……”
他故意拖长尾音。
“难不成我已经被复制了一个?”我接过话头。
“哎,你自己说的。”他笑,“要真有,有空介绍认识。”
“认识谁?”
“另一个你啊。”
我没笑,只是摊摊手:“要真有,老师刚才第一句就不是‘确认安全’,而是‘大家给他默哀一分钟’了。”
他被我这句噎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也是。那我还是老老实实坐地铁吧,免得哪天也上榜。”
他走远了,笑声被人群淹没。
我站在走廊窗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把刚才那段对话原封不动发给了他。
过了半分钟,他回:“这类玩笑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你不生气?”我问。
“我生不生气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他紧接着打了一行字:“对你来说倒是有用——他们习惯用玩笑的方式提起这件事,就更不愿意面对它真的发生的可能。”
“你是说,这反而帮我挡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