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
“我在那段时间就是你。”他轻声说,“至少在车票上,在司机的喊名单里,在路边小摊老板的记忆里,在某个同行乘客的模糊印象里。”
“这听起来不像是在逃亡,更像是在演戏。”
“逃亡本来就要演戏。”他耸耸肩,“区别只是这次是你给我提供剧本。”
我们沉默了很久。
雨后的地面还带着潮,墙角有积水反着一块天色。教学楼那边早八的铃声远远响起来,提醒我我还肩负着另一个“正常学生”的身份。
“你要我做什么?”我最后问。
“很简单。”他说,“等到出发那天,你在学校按部就班上课,不要临时请假,不要用任何需要人脸识别的方式出入任何地方。手机保持开机,方便我在遇到需要一句‘我现在在上课’时让你点一下消息。”
“你坐车的时候,我在教室给你发作业照片。”
“差不多这个意思。”他笑,“这一次我们不再轮流出现,而是让这条线在两头同时有观众。对旁人来说,那天是你的一段普通行程;对我来说,是我离开这座城的起点。”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看完那块公示屏。”他低头,指尖轻轻敲了一下那行出发日期,“我看到你的名字被挂在‘重点保护’那一列,旁边那句‘建议减少跨城使用’,就知道系统已经把你的未来当成他们的业务范围。我要再待在这里,只会让他们忍不住想往深里挖。”
“你总是把他们想得很坏。”
“我只是把他们想得很‘系统’。”他淡淡地说,“一套追求闭环的结构,遇到不懂的东西,要么删掉,要么纳入。删不掉,就研究到能删为止。”
他这话说得太冷静,冷静到让我觉得后背发凉。
“那你离开之后呢?”我突然想到,“你说第三个点没有传送,那你去那儿,万一生病、万一出事故,连个系统记录都没有。”
“这正是我想要的。”他轻声说,“有一天如果我真在某个地方倒下了,不会有任何算法跳出来给我推送恐慌提示,不会有任何组织拿着一堆参数讨论‘这个异常是怎么产生的’。”
“没人知道你发生了什么。”
“至少不会被当成技术事故。”他笑了一下,“对那样的地方来说,我最多是一个外地来的短工,干活累了,走了。”
“你为自己选了一个看起来最体面的消失方式。”
“对我来说,是。”他点头,“对你来说,不一定。”
我看着那张票,票面上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在我眼里突然变得有点陌生。
那一串数字从出生开始就是只属于我的代码,现在却要被他带出这座城,穿过几个服务区和收费站,在某个夜里停在一座陌生的车站。
“你可以拒绝。”他突然说,“把票撕了,让我想别的办法。”
我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个姓李的警官说过一句什么吗?”我缓慢开口,“他说:‘你的安全对我们也很重要,我们不希望把你当成问题,更希望把你当成一个和我们一起完善制度的合作对象。’”
“然后呢?”
“然后我当时还认真地点头。”我苦笑,“现在想想,我答应的不只是他们的要求,也是答应了一部分‘他们可以继续用这套制度定义我’。”
“你现在后悔了?”
“不是后悔。”我摇头,“只是突然想明白,既然我已经被按他们的格式写进去了,那至少要在我还有一点选择权的时候,给你留一条不在他们格式里的路。”
我把那张票递回去:“十天后,你就按这个走。”
“你确定?”
“确定。”
他接过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行被印刷机压在纸上的名字,忽然有点出神。
“怎么?”我问,“舍不得?”
“我在想一件事。”他抬眼,“有一天你回头看这张票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那天是你人生里最奇怪的一次旅行——你明明在教室里上课,记录却写着你在长途车上,路过一座叫新星的城市。”
“那就当我那天真的去了一趟。”我说。
“那也不错。”他笑,“至少有一段路程,现实和记录里都写着的是同一个名字。”
早八的铃声第二次响了,我知道自己再不走就要被老师记迟到了。
“我得上课。”我说,“不然‘重点保护用户’上课老迟到,也会被写进某份报告。”
“去吧。”他把票折好收进兜里,“剩下的几天,我会自己把地图上那些线走得再熟一点。”
“还有一件事。”我转身前想起,“出发那天,如果路上有什么情况,你要不要……”
“不要。”他说得很快,“你只负责把那一天过得像一个普通学生,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要知道。”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走回教学楼的路上,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站在这条窄路上,面对面谈一个共同的计划。
接下来十天里,我们会照常擦肩、照常在同一片校园里走动,却都心知肚明——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长途车票,已经悄悄把他的离开日期钉在某个日历页上。
那一天来临时,系统会在我的出行记录里添加一条:“林述,目的地:新星市。”
至于那个真正坐在车上的人是谁,没有任何表格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