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座城市里,无数文件和记录努力要证明“没有第二个你”,要确认“你不会突然多一个”,这里的人则只希望“你别突然少一个”,因为突然少一个就意味着要临时找人补上。
晚上回到旅社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累得抬不起来。
楼道里有股有人抽烟的味道,混着厕所的潮气,闪烁的灯管一明一灭。
他用钥匙开门,灯亮的那一刻,他第一眼看的是天花板上的那只死蚊子,确认它还在原地——奇怪的是,这样反而让他觉得有一点连续感,好像至少有一个事物在这一天里没有变。
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那边留了几条消息:
“今天下午传送站那边又发了一个通知,说要对我们这一批重点用户做一次远程回访。”
“辅导员在群里艾特我,说到时候别忘了接电话。”
“他们把你当成一个可能随时会出问题的设备。”
他逐条看完,指尖停在屏幕上。
“你接了吗?”他问。
“接了。”那边很快回,“他们问我最近有没有使用传送,有没有感到身体不适,有没有做过什么‘自我测试’。”
“自我测试?”
“比如在镜子前面找不同。”
他不由得想起当初他们两个人站在宿舍洗漱间的镜子前,对着那张完全一样的脸寻找区别——痣、伤疤、表情习惯。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那边回复,“我还认真地告诉他们,‘我已经尽量避免频繁使用传送了,现在主要靠公交和骑车’。”
“他们信吗?”
“他们说‘很好,请你继续保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那几句“很好”“请你继续保持”,听上去像是在夸一个认真遵守规则的学生,却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居高临下。
“今天码头有个小事故。”他把那一幕简略说了一遍,“没人受伤,只是多了一行‘货损检查’的记录。”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被写进两种不同的记录系统。”最终,他发来一句,“一边是‘重点保护用户’名单,一边是‘临时工日结名单’。”
“哪一种更安全?”
“对你来说,任何一种都算不上真正安全。”
“对你呢?”
“对我来说,后者至少不用证明我是不是原件。”
他打了一串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个简单的问句:“你会一直留在河口吗?”
“不会。”他那边回得很干脆,“这里只是地图上的第二圈。”
“那第三圈呢?”
“第三圈没有传送,没有系统接入城市人口网。如果我能走到那里,对他们任何一方来说,我都只是一张登记本上的名字。”
“和码头那本一样?”
“大概更粗糙一点。”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到床头,背后被凉得一激灵。
床头那只死蚊子静静贴在天花板上,像一个被钉住的小黑点。
如果把这一切拉远来看,他突然觉得自己像那只蚊子——曾经在某个明亮的地方嗡嗡飞了一阵,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拍在天花板上,动不了了,但痕迹还在。
那边发来一条新的消息:“你那边最近有没有出行记录被家里看到?”
“暂时没有。”他回,“长途车的那条还没传到他们那层系统。”
“那就好。”
“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有一天你爸拿着一张清单问你,‘这次去河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那天不是在上课吗?’。”
“如果那天真的发生了呢?”
“那你就只好选择一个版本。”
“哪个版本?”
“要么承认那天你确实不在教室,把所有解释往‘记忆模糊’的方向推;要么承认那天那张票上的人不是你,让他们去考虑第二个可能。”
“哪一个更残忍?”
“第二个。”
他没有多问。
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一旦有人真的顺着第二个可能往下想,那条他们费尽心思藏起来的线就会被重新翻出来。
旅社楼道里的声音渐渐少了,某个房间的电视还亮着,能听见主持人念新闻,词里偶尔蹦出“传送”“安全”“监管”之类的字眼。
河口这座城看上去离那些词很远,实际上仍在同一套国家系统里,只不过在边缘,频率低得多。
他躺下的时候,肩膀上的疼痛像一块钝石头压着,却比那座城市里任何一次被叫去谈话后的绷紧更容易忍受。
那边熄灯前又发来一句:“你那边如果哪天想停下来,不想再往远处走了,可以告诉我。”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四个字:“你那边也是。”
发送的那一刻,他知道他们说的其实不是“停下来”,而是“别再往那个注定只会留下一个人的结局走”。
只是这两条线已经展开,很难再折回去。
码头那本登记簿的今天这一页,会被翻到后面;学校那边关于“重点用户”的名单,会在某个服务器里继续占一行。
他们的名字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里安静躺着,看上去都只是普通的字。
真正异常的,是这两个系统之间那条没有被写出来的连接线——那条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也只能由他们自己负责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