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过年 > 第7章 第七章 蝴蝶梦

第7章 第七章 蝴蝶梦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日光中,耸立陡峭那巨大的峻峰山的山峦映射过来,透明而清澈,这是冬塘整个冬季非常难得一见的雪景,连心境也给清澈了,给人感受到一种心满意足的呼唤。

新落成的学校在第五生产队黄四阿婆后山的山坳里,三面环山,后面是伸向冬塘河岸的大狭谷。峡谷两边是不久前红过枫叶的枫树林,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正在腐化的枫叶。

一些在山谷里扫枫叶积肥的女人们,围坐成一个大圈烤火取暖休息。里面的篝火燃得烟雾腾腾。

春子和雪秀从牛家塆出来,沿着冬河向学校走去。

一路上雪秀不停地喃喃自语道:“看到绽开着芭茅花,我以为是芦苇花呢。姐姐日记里是这么写的河畔上的芦苇花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我总是把它看作芦苇。”

春子倾听河里哗哗的流水声,雪秀说什么,他没听清楚。

雪秀折下一根芭茅枝舞着,“在河边看到芦苇,才知道不是。长得几乎一样,尤其是这花。”

一些未曾脱落枯萎的巴茅花,被狂风折断,倒在路边。花絮凋落如泥,粗茎沾满了泥土,失去了颜色。

“每天高兴,愉快地劳动。生活的意义不外乎如此。”

雪秀边说边在前面蹦蹦跳着走,她并不在意春子没有听她说什么。她心情高兴,只顾自己自言自语。

俩人走过河滩。在一处山坳里,一个比云子大一点的小孩,背着足足比他人大两倍的一捆柴火,从坡道那头朝他们对面走过来。

因为他身上几层的衣服长短不一,看起来像是裹在腰间的一条花巾。他背上的柴火划着坡道两边的树枝沙沙作响。

春子认得他,这叫运生的了小孩是十二生产队瘸子邓平根正在读小学三年级的儿子。他爸邓平根前年秋天喝醉酒掉到河里淹死了。他妈改嫁了。运生上面还有一个嫁出去的姐姐和一个秋华一样大的姐姐,早已也没读书,在生产队劳动。

他们姐弟俩现在跟六十几岁的奶奶过日子,是生产队的五保户。

他穿的衣服,已经不像是衣服,倒像是搭在身上的一块布。可能是缺娘的照顾,看起来十岁的小孩象个地道的庄稼人。

春子每次见到他,都会觉得十分可怜。

山里的小孩自小就得上山下地干活。长兄参军后,母亲一再谆谆告诫春子:

“春子,你哥去了部队上,你可是家里的主要劳力了。现在家里跑腿和出力气的全靠你啦。家务活不会叫你做,只要姐姐们在。老爷爷也不让你做。你在爷爷那看书累了,也出来和姐姐妹妹弟弟们一起玩玩。雪秀就让她住下来过寒假。胡老师说,不用上课家里也没什么事。让雪秀也过来和你一起做作业。姐姐妹妹出去的话,你得跟着。她们都是女孩子,得靠你看着不要让人欺负。”

从那时起少年的春子,承担全家人肩担扛挑的体力活。有时候还得担当起照顾家里女眷的责任。

积雪后的泥泞小路铺满了人们倒在上面的煤渣。黄家塆村口黄四阿婆家新盖的房子墙上新近刷的大字幅标语:“以阶级斗争为纲,纲举目张”。

据说,为了让邻近四个塆村的生产队的人能够看到,标语的字刷得特别大,几乎占据一幢房子的半堵墙。字体以颜字体遒劲有力。

黄四阿婆和她年近三十岁的儿子在修屋后的围墙。

五十出头的黄四阿婆,走起路来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大概做媒对人笑得多,脸上堆满了皱纹。她嘴巴总是张开着,似乎口腔里填满了很多说媒时两边讨好要说的话。

原来桃树是屋后坡下处,有学生爬坡去摘桃子。黄四阿婆就在坡上砌了一堵墙。

墙内的桃树夏天结出满树的果实,让满校园里的学生看得垂涎三尺。

“你偷过吧?”雪秀歪着脑袋问春子。

“没。偷她的干吗。”

“怎么说,黄四阿婆给过你?”

“嗯。”春子点了点头。

“几个?”

“二个。”

“冬花不知道吧?”

“……”

“冬花也在学校,你应该给妹妹一个呀。”

“……”

“要我告诉冬花吧?”

“不要!”

“下次记得给我吃一个哦。”

“去林场吧。那里吃得饱。你说去看你爸,夏天雨秀姐带你去。”

“你不去吗?

“妈妈不让。说去了,郑叔家会送很多吃的。”

“我偏要你去。不过要等桃子熟的时候。”

……

雪秀领着春子来到自己的家门前。

说是家,其实就是普通的一间教师宿舍。小屋夾在两边宽敞的教室中间。雪秀把门打开,先进入屋。这可怜的小屋,挤着雪秀一家大小五口人,也就是雪秀的家。

雪秀来到这里时已经十岁了。她下面最小的妹妹细秀是三岁大一点抱着入住这个所谓的家的。细秀压根儿对她西山的家毫无印象。过了年,细秀就满八岁了。

究竟对雪秀来说这是她们的家吗?这次来,她得彻底把自己和姐姐在春子过年的衣服全部用包袱兜回去。

狭窄的房间,摆着上下两个架子床,铺盖卷起堆放在床一角。一些纸箱和一堆衣服也堆在床上。

靠门口里角墙有个小煤灶。小煤灶旁有口黑色的小锅,往床里这边脸盆和桶、暖水壶,紧挨着床。室内没有一件多余的家具,床下面塞满了杂物和几张小板凳。

屋子里几乎没什么多余的空间。在这清贫孤寂的家庭中,凝聚着一种刚强温暖的力量。

屋子静悄悄的。胡老师带着最小的女儿细秀在公社中学排练革命样板戏。

既然是寒冬,凛冽的北风,从木板门与屋墙缝隙里钻进来,寒气袭人。寒假前春子妈让春子用些旧报纸,裁成一条一条卷成圈,塞满门墙的缝隙,外面再用二层旧报纸糊住,让胡老师和细秀在屋子里不让凛冽的寒风钻进来。

春子背转身站在门口的操场上,伫立在那儿,他想有人来学校打打球,或在旁边的教室里蹿出来几个来学校玩的同学来。

他望了望四周,四周一片静寂,没有一个人影。平日热闹场面的校园,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冷清。

一派冬日萧条的景象。

雪秀见春子还在门口久站,探出身子朝他叫道:“你还不快进来烤烤火?”

春子进来,从铺下拿出一本龙江颂的图书,坐在盖着瓦片炉子旁边的板凳上,把两只脚放在炉灶上铁皮上,开始自己看起来书来。

炉灶上藕煤盖着挡火苗的瓦片,因为屋内没人,得防炉膛内的火苗燃烧出来,也可以让炉膛内的煤炭保持温火状态,燃烧得更慢更久一些。

春子并没有把瓦片弄开,一会儿雪秀捡好衣服,他们就得走了。

雪秀上次只带去部分衣服,这次再来拿衣服,寒假期间在春子家住的衣物就足够换洗了。

姐姐雨秀也有几件衣服一并也要带去。

她一个一个箱子打开又合上,把从箱子里翻出来的衣服重新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深色的布袋里。

雪秀说起她和姐姐小时候的故事。在西山市,她上幼儿园姐姐读小学,她上小学姐姐读初中。

一些细节,听起来仿如昨日。

看来她们姐妹之间的情谊,比起自己兄弟姐妹间要丰富得多。

“你怎能记得那么清楚。”春子问她。

“只要翻翻日记就知道了。”

“日记?”

“嗯。写日记是老师要求的,自己也爱写。不论什么事都如实记下来,待些日子翻出来看,知道过去那一天我做了那些事情。”

“不会是天天记吧?”

春子不记日记。只是会按祖父的叮嘱把古文所述与发生在现实中耳闻目睹的事情,找出原因进行对照,当作作文写。

“嗯。六岁记的和十三岁记的有好多不同呀。饼干糖果冰棍呀,都写在六岁日记本上,现在记得为写好作文打底稿。每次去生产队劳动回来,回来就赶紧记。要不去帮五保户挑水扫地上山捡柴火,反正都要找些有意义的事情来做,这样才好写日记。有时候忘了,第二天就补上。也有没写的时候,那真正是太多的作业了,没有一点儿时间,很晚才写,每每写到一半就睡着了,有些地方现在还看得出来。”

“是吗?”

“这个本子带去你家过年那几天写。”

雪秀说。

她把一个精致的红皮革记录本塞到春子手里。打开本子第一张扇页清清楚楚有“送给周振林参军留念”字迹。下面署名赠给人是乌浟县城下放到的冬塘姜姓一女知青。年月日是四年前兄长参军入伍的时候。

兄长振林参军的时候,收到有二十几本封面都是用精致的彩色皮革的记录本,里面纸笺光滑而洁白。好多人赠送本子的同时,还送上一支永久或英雄牌钢笔插在本子上。

这些本子几乎全部归春子所有。

姐姐秋华拿去几本,后来还是给了春子。她说她不写日记也不用来写什么文章,要是做作业本就把这么漂亮的本子浪费了。

春子分别用红蓝绿三种颜色做了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三个课堂上的笔记本。要不是放在书包里太重太多,春子还会带多几本。这些精美的笔记本最多的他是放在祖父屋里用来记叙古文。

雪秀有兄长的记录本。那一定是兄长瞒着自己和秋华送给雨秀的,雨秀再给妹妹雪秀的。

雪秀这个红皮革本子已经写了差不多一半。

从注明的日期来看,雪秀把它当作日记记载还是一年之前的时候。

“姐姐拿来的日记本都是女知青送给姐夫的呀。我问姐干嘛要这样呢?姐姐说,这些女人的东西放在你姐夫那里,我心里不舒服。我说姐姐你也太小眼吧?一个笔记本能够把姐夫的心夺走呀。一定是姐姐醋意十足才会这样的吧。”

“醋意十足?姐不是那号人吧?”

春子说。

在周家,他们兄弟姐妹还是按雨秀中学生的时候来家作客的情形,称“嫂子”的雨秀为“姐”。尽管雨秀与自己的长兄林子已经订了婚。

“姐不是那号人?女孩子心思都这样。我要是看到你在班上跟其他女同学说笑,我也会心里不高兴的。好几次我就是因为这个拿眼瞪你,你不知道吧?”

“……”春子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未曾想过。他的头脑里映现出是兄长应征入伍的情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冬塘乡亲对应征入伍的青年在临别家乡时送鸡鸭蛋,平日里一些与应征入伍的青年相好的伙伴会送笔记本留念。关糸再好一点的话,会在笔记本上插上一支钢笔。

这种给应征入伍的青年临行前赠送礼物,打春子记事起就有。祖父说这是新时代以后在政府的号召下才有的。

到了离开家乡的那一天,生产大队会组织社员敲锣打鼓放鞭炮到家里来,送应征入伍的青年到公社。

送别仪式和场面谈不上壮观,但也非常热闹:应征入伍青年胸前戴上大红花,走在队伍前面,喧哗的锣鼓声和啪哩呯啦的鞭炮声中,离别家乡。

长兄应征入伍离别家乡的那一天,是二台大卡车把他们载出冬塘里的。冬塘地区每年都会有百几十名适龄青年应征入伍。

这些出身山区乡民青壮年的军人,性情耿直忠厚纯朴,充满着血气之勇,一旦上了战场在厮杀中往往会以命相抵。

从太爷爷和父亲的对话中,春子知道大伯父二伯父的一些战友留在军队里做了大首长。当然,经历过战争活下来的,在地方担任领导职务的也不少。

“要是我以后送给你的东西的话,你也就不能接受其他女孩子的东西了。知道吗?”

雪秀突然这么对春子说。

“为什么要这样?也没其他女孩子送东西。我又不缺什么。”

春子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你当然不缺什么?在冬塘你会缺什么呢?我是说万一嘛。”

“万一也没有。”

“反正我要是送你什么东西,你就不能让其他女孩子送你东西了。至少不能送和我一样的东西。最好是什么也不能送。你得好好记住哦。”

春子不吱声。他知道雪秀有时会这样对自己擅作主张。

从心里面而言,春子很抗拒这种受制于人的束缚。

笔记本,只是作为留念,并非定情物。春子知道兄长留给雨秀姐的定情物是大红围巾,而那时雨秀姐留给兄长的定情物是什么呢?

难道也是笔记本吧?如果是,那兄长一定带回部队了。这么一想,那后面兄长与雨秀姐关系公开后她给兄长织的毛衣又算什么呢?

如果也是定情物的话,那么算起来,可能就不计其数了。

雨秀在拿来的这些笔记本在写什么呢?或像妹妹一样写日记,或写别的什么,待到什么时候怀旧时,再拿岀来翻翻看?

雨秀从去年底开始当老师了,过了年就快二年了。开学后要上课,还要忙于照顾两个家,她那里还有时间记日记呢?纵使有记,也不会像妹妹雪秀一样,这样天天记。

雪秀拿出一个很大的日记本来。

她坐了下来,一页一页翻着纸扉数,数到二十六页,是最后一页:“我想够了。每天写一面、就是每天写一页也够了。寒假还有二十二天。”

春子看到日记本是方格子中间,用细细的铅笔划了一条线,一行改为两行字来写。

这个日记本是老师的备课本,比学生的作业本又大又厚,封面图案是红太阳从天安门城楼上升起。

“你有吧?送给你一个本?”

雪秀看到春子认真翻看备课本,想要送给他一本。她问春子。

“你给冬花吧?她要。”春子说。

“冬花写这么大的本子,有时候写不到半页,会浪费的。你要是高兴话,过完年开学,我问我妈要一个备课本,送给你。”

“那就不要了。要是拿来写毛笔字的话,那就更浪费了。”

春子说。他并不在乎雪秀的备课本,他不缺写字的本子。有了兄长留下那么多笔记本,平常父母给他钱买作业本时会毫不吝啬。祖父给钱买练字的大白纸也可以裁些下来做作业本。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