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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雪秀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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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子不稀罕备课本,让雪秀很扫兴。她小声咕噜了一句什么,把前面给春子的那个备课本子从他手里一下夺了过去,和自己的日记本赌气一古脑地塞进书包里。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姐姐怀里承认喜欢他的样子来,看来春子从来就没有理会过自己的一份情意,而且还故意冷落,这让她很失望。

她噘着嘴儿,满脸不快。

“人家都说你是书呆子,看起来你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啊。”

她用奚落的语气对春子说。

“书呆子就书呆子嘛,反正又不犯着什么。”春子并不在意雪秀的挖苦。

“知道吧?有时候跟你一起,真是索然乏味。难道是你书读得太多了吧?我爸有时候就像你一样,难道书读多的人脑瓜子就是一根筋吧?”

雪秀说着,故意把摊在床上的一件衣服拿起来,生气地用力一下抖开, “看你这副冷漠劲儿。”

她回头又冲着春子说了一句。

春子还是接着翻阅图书,不再言语。

见春子不搭理自己,耐不住性子的雪秀把叠好的衣服塞到布袋里后,走到朝靠窗的位置墙上挂着的小圆镜子前,对着镜子用手拢了拢一下垂到耳根的头发。

“春子。”她冷不防冲春子叫了一声。

“干嘛?”春子抬起头,瞥了一眼雪秀问。

“这是你妈叫你的声音。”她告诉春子说。

“春子。”她马上又学春子姐姐秋华叫了一声,“这是你姐秋华叫你的声音。”

春子被雪秀叫得莫名其妙。

“你喜欢让妈叫,还是喜欢让姐姐叫?”

雪秀歪着脑袋重新绽开笑脸,得意地看着春子问。

“莫名其妙的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呀。”

“我倒喜欢姐姐叫,姐姐叫大多会带我出去玩,比如以前去你家。我妈叫呢,就得去干活。”

“你得费多少脑筋才这么想呀?”

春子没好气地说了雪秀一句。

“那一天去郑家坳,我爸说我长高了,我姐上几天也说我长胖了。仔细一看,我确实是胖了呀!你发现没有?”

雪秀对着镜子这么问春子。

“……”

春子一时无语。他平时没怎么仔细留意雪秀的脸,更不会去在意她的胖瘦。

“你是喜欢我胖一点还是喜欢我瘦一点好?”

雪秀转过头来,瞅着春子定定接着问。

她收敛了刚才的嗔怒,脸上现出情不自禁的笑容

“你就这样吧。干嘛要胖要瘦呢?”春子这么回答。

“我姐说我再胖一点好看。”

雪秀转回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未及春子开口回答,她又问道,“你会感觉秋华姐姐像妈妈一样吧?”

“没有。”春子摇摇头,他觉得雪秀的问话有点儿奇怪。

“我倒觉得姐姐象冬花一样。”

春子说。他的意思是姐姐秋华有很多事需要他这个弟弟照顾,自己象照顾妹妹冬花一样去照顾姐姐。比如力气上的活儿,还有陪姐姐妹妹去山里或到远地走亲戚。

但是春子没说岀来,雪秀也许不会理解。

在对待姐姐的认像中,雪秀与春子是两个截然相反结果。

姐姐秋华虽然有时会帮自己洗衣服,也不单是帮自己洗衣服还有冬花和云子。但说姐姐象妈妈一样?

春子想着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他还是开始看手中的图书来。

雪秀看到春子摇摇头,便凑近他跟前盯着他问:“你干吗老摇头呢?”

“想起你说的姐姐象妈妈一样呀。”

雪秀注视着春子一会儿,转过身子,走到床边,她边捡衣服边不服气地说:

“喏,难道不是嘛?人家说长兄如父,那么大姐如母,不也是一个理吗?这好笑吗?”

雪秀把脚尖蹬起,伸长身子,从上床一个箱子里摞得一大叠日记本里抽出一个本来,递给春子手里:

“给你看看我古老的日记。”

春子放下手中的图书,翻开日记本,页面上写的日期是三年前的。这种日记本扉页上带有年月日。

“如果三年前就古老的话,那古老的事太多了。”春子说。

“买这种扉页上都带年月日的,看起来更加可爱。写起来心情也特别愉快。”

雪秀高兴地笑着,她翻开那页让春子看,“我是写你家里。那天姐姐和姐夫订婚的日记。哎,写得好长,可是还是觉得没写完。断断续续的。呶,这一页起。”

她从屋角拿起火钳把瓦片夹开,放在炉灶旁地面上,再凑向前,自己在春子手中哗哗地翻着纸笺,很快找出那一页,告诉春子。

春子认真地看着,雪秀还是转回身继续收拾她和姐姐的衣服。春子开始看雪秀的日记:

“今天,我来到冬塘,在牛家塆村的池塘边,看到芙蓉花在秋天的微凉的细雨中开放,难掩心中的激动!它让我想起西山公园的芙蓉花,它就在我们家后面。那时我还小,姐姐牵着我的手,我们站在树旁静静看着它。

“我知道神奇的木芙蓉花在一天内,会变换出了三种颜色:早晨刚开放的时候,花朵的颜色是洁白的;中午时分,它又慢慢变为淡粉红色;到傍晚快要凋谢的时候,它又转为深粉红色。

“爸爸告诉我们:这种木芙蓉花的生命周期只有一天,早晨开放到晚上就凋谢了。我摘几朵花苞枝,问春子要了个墨水瓶,洗干净,把花插上,装上水,放在窗台,那一天我不想出门,想守着芙蓉花看着它花开。

“于是我伏在窗台上做作业,不知不觉地我睡了,醒来又让春子喊去挖红薯。挖完红薯回来,就忘记了绣楼上自己房间窗台上的芙蓉花。天黑回去看,它已经谢了。我陷入长久的深思,想着古老而悠久的传说。”

什么古老而悠久的传说?春子没有问。也许雪秀也忘了。

“每天写一篇日记,一定写了很多了吧?”春子看完这一篇日记问。

“我日记写得多,也没有你读过的书多。”

雪秀回答春子说。比起自己读过的书来,她相信春子读得更多。

“我很多书都是囫囵吞枣地看。真正要看懂,至少二遍三遍,甚至四五遍还是弄不懂的。只有爸爸回来问了才知道是什么意思。”春子老老实实回答雪秀说。

“可是我连看一遍的想法都没有。哎,不但没有,还很反敢,一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眼花撩乱,心也烦。更别说当作书来看,可那本身就是书呀。爸爸还说是很经典的书。”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

春子不知为什么,很自然地诵出一句古文来。

“你在说什么?解释听听。”

“我写给你自己看。”春子说。起身拿过桌上笔筒里的笔。

“就写在日记本上吧。”雪秀还是递过那本红皮革日记本。

春子写完之后,雪秀认真地看了,恍然大悟地说:“这样我就懂了。以后你得把这么好的句子,给我抄到日记本上。”

“古文好些文章也是半白话,只是繁体字不习惯看吧?看习惯了,就是一样了。”

“你不如帮我把些好文章翻译过来?”

“那得费多少时间呀?”

春子这么一说,雪秀反而不知怎么回应他了。

“我只是说好文章嘛。”雪秀想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也得你先读那些是你喜欢的好文章嘛。”

“你认为好就好了。象老爷爷说给姐姐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那天就记在日记本里。”

雪秀说完,见春子低头看她的日记,不再吱声,她边捡衣服边欢快的唱起歌来:

“东海扬波红日升,南岭起舞飘彩云,珠穆朗玛雪峰献哈达,草原上赞歌唱不尽。啊~~大江南北留下了您的足迹,五湖四海回响着您的声音,您指引革命航船乘风破浪,您和各族人民心连心。红梅傲雪报新春,高山松柏万年青,光辉普天照,暖人心,啊~~”

雪秀把衣服捡好后,春子感到踩在炉灶上的双脚涌上来的热气,全身也暖和起来,正要起身来,雪秀却在他对面一张小椅上坐了下来。

“我也得烤烤火。”雪秀把两只脚也踩在炉灶上,伸长双臂叉开五指手掌,放在炉灶上烤火。

她像个大人一样,一五一十地讲述她幼年时的一些事情来:

“爸爸被批斗的那些日子里我吃鸡蛋时,喜欢把刚煮熟的鸡蛋捏在手心里,温暖得象捏着一个人的手;要是天冷的时候,捏在手心走路,外面再冷,身子也觉得暖乎乎的。现在想起来,可能是那时候太伤心的原故。”

雪秀边说边把搭在炉灶上叉开的手指掌轻轻地握拢又松开,好像真的手里捏着有暖乎乎的鸡蛋一样。

在西山市,雪秀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如果好日子持续下去,他们一家人都会心满意足。爸爸在古文化研究所工作,妈妈是文工团钢琴手。俩人都有一份足够养活全家的薪水。但□□开始后,爸爸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错误的话,开始写检查,后来被批斗。

“妈妈说爸爸就是呆头呆脑的的书呆子。我总是问爸爸,他到底说了一句什么错误的话,会遭受批斗。他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会英语,解放初期,替外国人当了几天翻译,有人批他里通外国,加上他说错的那句话,就批判他里通外国想复辟。”

比起雪秀讲述的,春子对柯景泉了解更多。柯景泉每次来春子家歇客都是住在祖父的屋子阁楼里。在书房春子会从柯景泉与祖父的对话中,知晓他在西山被批斗的情形。而有时候父亲周瑞年回家来在陪祖父坐时,也会谈起柯景泉的事情。

春子口紧,周家的大人们在这种场合谈论这些事情,不会去刻意回避春子。

“总觉得有风灌进来。”春子说。他感觉总有冷飕飕的风吹到背后似的冰凉。

“你坐着冷。干嘛不把火弄大一点呢。”

“算了吧。一会儿得走了。”

雪秀起身从屋角拿起火钳,把火拔开。

“一会儿就暖和了。”

雪秀边说边把上面一坨藕煤夾出来,放到地上刚才掀开的瓦片上。炉火一下子旺了起来。一股儿火热气直冲上来。

春子把身子往外移了移。

“我是说有风灌进来,并不觉得冷。”

春子说完,抬头四下扫视了一遍屋子里,看着头顶上的竹篾席像是明白过来似的再说,

“要是用板子把楼面铺住,那样的话,屋顶上的风就透不进来了?”

“爸爸妈妈说那样的话,怕煤的气味透不出去,熏得头晕脑涨引起煤气中毒。”

雪秀把火钳放回屋角,说。

“开一点儿窗嘛。”

“开窗风不是更大了吗?哪又何必铺楼板呢?你家的屋子都有内外窗户。这学校的屋子都是外窗。一开一点儿窗,那风就呼拉呼拉地吹进来。”

雪秀这么一说,春子才知道,自己屋子里的窗户,都有一排开在廊道上的。这就是雪秀所说的“里窗”。

春子家是冬天开廊道上的里窗,夏天开山边的外窗。

雪秀一家人在这个当作家的房间里住了五年,每个寒冬腊月里她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亲人之间生活的空间过于亲密,正好体现只有亲人间那份挚爱之情。

然而,雪秀话语的口气却完全是迫于无奈:

“一到冬天,我们都是两床被子盖。要不真的很冷。要不就躬在火边,连澡也不洗了。俩人盖一床被子,挤在一起还是冷得发抖。把衣服堆在被子上面,好一些。但再怎么也比不上两床被子暖和。姐姐和我去你家住了,我们的被子搭在妹妹妈妈被子上面,这样的话盖两床被子就不会再冻了,睡在被窝里会很暖和。”

“有这么冷?”春子朝屋子四围看了看。

这间小屋并不是那样的瓦可漏月门不闭风的破房子,而且还是新盖才三年的新校舍。也许是新盖的房子用到的水泥、砖是湿的,还没完全风干?到了冬季屋里就会很阴冷?

但当春子抬起头一直注视屋顶时,他肯定下来了,是屋檐上瓦槽里透进来的冷空气,让屋子里变得冷。因为这校舍是单层,中间没有楼层挡住从瓦槽缝里透进来的冷冽的寒风。

雪秀家所住的屋子和学校的课室一样,只是在几根细细的楼梁上搭了块薄薄的竹篾席。

这种摊在上面竹篾席并不隔寒挡风。

这冷冷的屋子与春子家暖烘烘的房间,简直是天壤之别。

春子手里拿着雪秀从同学那借来的一本小人书翻看。雪秀坐下来后告诉春子道:

“让细秀划了二笔,我想过些日子等不明显再还。”

雪秀的意思等妹妹在页面上划过的痕迹褪去些,看不出来再还给人。但春子有过被借去的小人书被人在页面上划过的经历,橡皮擦一样也看得出来。擦得力度过了的话,反而会加深划过的痕迹。

“她要是认真翻的话,会看到的。”

他告诉雪秀说。

“铅笔划的,不是圆珠笔。”

雪秀说,把手伸过来,从春子手里拿过去书,飞快地翻起来,

“这里二划。”

翻到那一页后,雪秀指着细秀画划过的笔迹给春子看。铅笔划过的地方留下尖尖的细细的印记,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没事吧?”

春子说,把小人书从雪秀手中重新拿过来,低着头继续看下去。

春子被小人书中一句“堤外损失堤内补”的话,吸引了他。这句朗朗上口的句子,让他不经意读出声来。

“你解释给我听听嘛。”雪秀握了一下书,扫了一眼,再放手。

“大队支书江水英为了堤外的千百万良田免遭洪水淹没,同意在高筑的堤围启闸泄洪闸放水,冲毁本自己大队堤外的良田。生产队长质问她:堤外的产量怎么办?江水英回答说:堤外损失堤内补。

“堤内怎么补?”

“可能是把水放干,可以在堤内种粮食作物。冬湖就是这样,水干到围子上,就在水库围子里种田。”

“是这意思哦。”

雪秀床上的被褥下面放着很多小人书,雪秀让春子把被褥掀开,拿岀来。

春子掀开被褥,一一拿了出来。

有几本小人书是春子的。扉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自己的名字和日期,一直放在雪秀这,春子想八成是雪秀不愿还了。

春子把自己的小人书拿在手里,另外的放到袋子里面。

“我还要看呢。”

“你都看完了吧?”

“有时候还想再翻翻。反正你不差这几本。”

雪秀说完,不由得分说把春子手中的小人书抢去一起放到袋里。

她把手中的日记打开塞到春子手里,凑过头来,指着其间一篇读道:

“姐姐和姐夫订婚了。妈妈说姐夫下次探家,姐姐和姐夫就得结婚。现在我才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姐姐总带我去春子家玩。而春子妈妈那么亲切热情对姐姐那么好,姐姐又是那么自然地接受。

“姐姐说人和人之间的奇遇,简直是不可思议。如果我们不来到冬塘,怎会认识姐夫呢?或者说如果姐夫是另外一户人家的小伙子,姐姐说她也不会与姐夫来往了。

“爸爸说姐夫这一家子都是好人。而且是书香门第之家,姐姐很适合嫁到这样的家庭。在冬塘来说,这是独一无二的选择了。

“直到姐姐今天订婚,爸爸才告诉我们,春子家的房子是古式建筑的三进院,但又有别于三进院的布局,而是具有江南园林依山傍水的建筑设计,仿效山水画的写意,以淡雅相尚,布局自由,结构不拘定式,自成风格一座大宅院。

“'俩个牺牲的革命烈士付出生命的代价和通晓古今的祖父竭尽全力地保存了大宅院'。这是爸爸的原话。爸爸今天晩上说了很多话。而且也留在春子家住了下来。姐姐结婚后就要搬进来住,这大宅院就是姐姐的家。”

接下一篇便是春子上次看过的蝴蝶梦。

“我以为你又做了一个什么好梦哩。”

春子取笑着雪秀。

“真是怪事啊,我住你家里,那么舒服,怎么却不做梦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也许是睡得太好了,忘记做梦了。”春子笑着回答雪秀。

“我想也是这样。”雪秀以她习惯的姿势歪了歪头,看着春子,十分高兴地说,“只是你把我的话抢过去先说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梦,只是随便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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