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道没有做过梦吗?”
“当然有。我梦见我走着走着,来到悬崖边,轻飘飘的掉了下去,也梦见自己从树上摔下来。妈妈说,做自己跌倒或掉下去的梦是在长个子。我却想起'临崖勒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这句古诗来,觉得自己不该做这样吓醒过来的梦。应该像你的梦一样,做个美梦。”
春子说完,向雪秀伸手要过刚才还未看完的小人书,他想继续看完。
他被那小人书里的故事吸引住了。雪秀把小人书从布袋里翻出来,递给他。
“姐姐订亲的那一天,晚上睡觉时我做了一个梦,梦中好多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我也在花丛中……”
雪秀见春子对她那篇蝴蝶梦的日记并不感兴趣,就把自己那天做的蝴蝶梦高高兴兴地说出来。
其次她已经跟春子说过,也决不止一次二次,恐怕有好几次了。不光是她已经说过,姐姐雨秀也早给春子说过妹妹蝴蝶梦的事。但是现在雪秀让春子既然翻到这一篇,她又兴致勃勃地跟春子说起来。
这个梦美丽高兴,所以能够留下不只是残留片断,而是完整的记忆。
它占据了雪秀整个脑海里美好的回忆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你姐跟我说了,你一定是白天看到了花了。”
春子显得不以为然。
“白天看到花?”雪秀摇着头,用手拢了拢垂到刘海的一绺发丝,“没有。我记得那一天没有。”
“屋后园子里盛开着野菊花。你莫非是站在菊花里面吧?”
“我梦中是在平地上嘛,那花也不是野菊花,比野菊花好看多了。”
“那可能是池塘边的芙蓉树旁?”
但雪秀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芙蓉树,那时候还未到开花期。
“都不是。连村里的景象都不像,也许是村外的景象。也肯定不是图书里的故事太吸引人所做的梦。总之那天姐姐订亲心里实在太高兴了呀。”
雪秀并不在意梦中所见是在屋子后面的菊花地里,还是在屋子前面池塘边上的芙蓉树旁边。
梦境中的场景不一定要与现实生活中的环境吻合。也许是在一块似是而非的地方?梦里所出现的幻觉与现实中会完全不一致,甚至会是逆反,就是不可思议的梦,也是常理之中。
她宁愿梦中朦朦胧胧浮现在脑海中的映象,不需要任何情节。但如果是那样的梦的话,那她就会干脆很快地忘掉。可是这梦很清晰,而且情节分明。
她敢肯定一定是自己去过的地方。但春子完全不理解她这份美好的心情,而且还是故意取笑她:
“那就是心情所致。要是胡老师打你一顿,说不定就发恶梦啦。”
“春子——”雪秀冲春子喊了一声,装作生气地样子,嘟起嘴,“你说这话,还象哥哥吗?不怕我告诉伯母你总吓唬我噢。”
“一句话就能吓到你吧?”性情安静温和的春子终于在雪秀跟前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可是——”雪秀说到这,打住了一下,“要是我做了恶梦的话,一个人在家就会感觉好害怕。”
说着,她把身子蜷缩起来,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领,长长叹一口气说:“唉,你妈要我叫你哥,可我好难开口哩。我们家净是女孩子,没有一个男孩子。要是有个哥哥弟弟的话,那多好呀!有个哥哥弟弟的话,就可以和他们打架玩,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雪秀习惯性的用牙咬合下唇,紧绷着嘴巴,几乎看不到嘴缝。
“我妈要我把你和冬花一样当妹妹,这也没什么呀。”
春子说。他觉得把雪秀当作妹妹,是非常平淡的事情。春子喊她姐姐“雨秀姐”都喊了好多年了。既然把“嫂子”的“雨秀姐”认作“姐姐”,那么把姐姐的妹妹当成“妹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爸爸告诉我们说,未来一定是美满幸福的生活!到那时我们会有好多好看的衣服穿天天有饭吃,有好几间房子住。这样想象未来美好幸福的生活才会过好现在困难的日子。我很期待这一切的实现会是在不远的将来。”
雪秀还在说,“但是这些想象只能隐藏在心里在脑海里,不能说出来。春子哥,你得替我保密啊。”
雪秀这么一叫让春子感到意外。
“你连这样的事都想到了?”春子有点好奇的问了一句。
“爸爸说,小孩子一定要有美好梦想。这样才会让自己生活快乐起来。如果没有的话,那就象我妈这么大年纪的时候。”
雪秀说到这一下敛起了笑容。
“我妈经常唉声叹气,有时候背着我们流泪。她不快乐。她说,她过去的梦想都破灭了。”
雪秀有些伤感地告诉春子道。
可是雪秀的妈妈胡老师春子见她总是乐呵呵笑着,唱起歌来神采飞扬。
这么一个看上去乐观的人,怎么会常常背着女儿悲泣?
“怎么会呢?胡老师——?”春子抬起头,把眼睛从图书本上移到雪秀脸上,看着她,心里想:难道胡老师心里藏着什么伤心的事?
“太爷爷说他和爸爸的梦就是'留取三尺卧榻,梦成万千稻香'。”
他告诉雪秀说,也想借此安慰她。
春子这么一说,雪秀脸上又重现出笑容。她微低下头,看着自己张开在炉灶上烤火的手掌,象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现在好了。爸爸和妈妈说我们家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而且在乡下来说比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还好。
“爸爸让我们写日志时,一定要记住生活当中最美好的事情。对美好生活的想象,总是要没完没了伴随着我们成长的岁月。就像姐姐,现在多么幸福。她以前总是爱做梦,醒来就把梦中的美好告诉我。我知道她有时会添油加醋故意那样夸,可我还是喜欢听,现在姐姐和姐夫订了婚,真的美梦成真了。”
春子边听边翻阅手中的小人书。
“哎,你在听我说话没有?”雪秀伸出手抓住小人书,问他。
“听啊。”
“你一心二用啊?”雪秀放开手。
“总有厌倦的时候吧?”春子翻起一页书扉,想起她刚才那句“对美好生活的想象,总是要没完没了”的那句话,对雪秀说。
雪秀并没有回答春子的话,而是说起她在春天的时节,在绣楼上住看到后山坡上的映山红:
“我喜欢和姐姐睡在你家的绣楼上,春天里推开窗扉,看到后山坡上满是红遍的映山红。可是姐姐和大哥结婚了,我就不能再和姐姐一起了。那时候,我还可以住你家吗?”
她抬起脸庞,用期待的眼神定睛凝视着春子问。
“妈妈说只要你愿意当然可以。”春子回答。
“你妈真的太好了!”雪秀非常兴奋,“妈妈说,姐和哥结婚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雪秀把手搭在春子的肩膀上,撑起自己的身子站了起来,走到床边拎起包袱时,她突然转回身对春子说:
“我想去枫树林看看鸟窝。你得陪我去看看鸟窝。”
她想起与自己家相邻的枫树林里的喜鹤巢。
“下了二场大雪,鸟窝还会在吗?”
春子问。他是来帮雪秀来拎衣服的。现在雪秀又让他带她去枫树林看鸟窝。春子想这么大雪天,鸟窝恐怕不存在了。
雪秀的心情,春子无法理解。
“每年都在。今年下雪还没去看过呢。”
雪秀说。她把提起来的包袱重又放回床上,不容春子再说什么,扯着春子的胳膊拉着他打开门往外走去。
春子有点无奈,跟着雪秀去了枫树林。
正如雪秀所说,一入枫叶林里时,雪秀和春子仰头而望,鸟巢依然屹立在树茎枝杈间。
几只常年栖息在枫树林里的喜鹳,把窝筑这么高,而且筑得这么牢固。几乎是条条结实的小钢筯似的枝条,在簇簇光枝秃干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春天树叶再次葱绿的时候,鸟儿们会重归入巢,还在这片枫树林里安家。
“现在它们去了哪儿了呢?”
雪秀仰头而望着问。似乎她是在问头顶上的树林,而不是旁边的春子。
“它们一定是搬到山上山洞里去了。”
春子说。这些精灵的小生命,在冰天雪地的季节,它们会掠过这片枫树叶,迁徙在崇山峻岭一个舒适的栖息之地,以避开朔风冷冽的寒冬。
相较而言,总是伏在祖父身边大板凳上,生活优越的胖猫是难以理解的。它只会一味享受祖父和春子家人对它的抚养和宠爱,也无法领略到人类社会悲欢离合波澜壮阔的感情。
“你是说它们也会搬家吗?”雪秀还是仰着头望着鸟巢问春子。
“当然会。”春子把仰望的头朝着其他高高的树梢中寻找,看还有其他的鸟巢。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当春天来临,这些喜鹤会重归枫树林。在这片山林、农田成群结对地活动;白天在荒野农田觅食,夜间在高大枫树林的顶端巢里栖息。
在村庄、学校周边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它们是很有人缘的鸟类。
它们个性机警,觅食时常有一鸟负责守卫,即使成对觅食时,亦多是轮流分工守候和觅食。雄鸟在地上找食则雌鸟站在高处守望,雌鸟取食则雄鸟守望,如发现危险,守望的鸟发出惊叫声,同觅食鸟一同飞走。
它们飞翔能力强且持久,飞行时尾巴稍微张开,整个身体和尾巴成一直线,两翅缓慢地扇动着,雌雄鸟常保持一定距离。
在地上活动时则以跳跃式前进。它们“喳呀喳呀”鸣声单调响亮。
这几年里,雪秀对学校家门口枫树林里的喜鹳观察得很仔细。作为日记里的素材,雪秀无数次记载过它们。
俩人继续往枫林里走去。就雪景来说,林中的积雪还没融化,雪景也更好看。也许是积雪厚,地面上原先的薄冰,现在有积雪覆盖在上面,在树林中没有尘物的浸染,显得更加白净晶莹。
“啊,有只小喜鹤被冻僵了。”
走在前面的雪秀发现一只小小的喜鹤,静静的冻僵在冰天雪地里。她惊讶地叫了一声,告诉春子。
这只冰冻的小小的喜鹳身子,身体黑色部分呈褐色;白色部分为淡白色,喉部羽已现白色轴纹。属于刚开始起飞或还来不及飞翔的幼鸟。
可能是风雪前来不及飞走,或是意外坠落于下来,现在它独自躺在这林中冰天雪地里。
雪秀看到这一切,心都碎了:
“常常有些调皮的孩子无端端的拿树枝石头赶它们,甚至虐杀它们。然而它们仍然选择相信人类。和我们住在一起。”
雪秀浑身笼罩着浓浓的悲伤,“我相信它妈妈一定在哭。”
“可能是不小心坠落下来了。”走向前来的春子以他的猜测道。
“暂时先别和我说话,我的眼泪快忍不住了。”
雪秀蹲在小鸟身旁,难过起来。冰天雪地对于这些弱小的小动物所酿成的悲剧,大概如人世间的变化无常命运多舛有相同之处?
和所有山里的孩子一样,春子还是按照以往以掩埋的方式处理山林中遇见的倒毙动物。他从旁边找来一截粗的树枝,弯下腰掘了一个小土坑。
“‘不欺弱小,不负贫穷’,‘不掘蝼蚁之穴和鸟蝉之窝'。'伸手不摘枝,抬脚不踩蚁'。太爷爷说是人生的一大境界。”
春子用二根树枝架起小喜鹳僵硬的身子,把自己从幼年时起祖父教他如何善待动物保护森林的话,说给雪秀听,又像是为躺在这冰天雪地里冻僵的小喜鹤祈祷。
雪秀捡起很多片干净完整的树叶,垫在小坑里。她蹲下身子不住地伤心说:
“我们来掩埋它,找好的枫叶,给它垫上覆住。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写起日记来一定会令人感动。可我仍然会把它当作美好的事情来写。写它静静的睡觉了。虽然它冷,但只有一会儿,知道我们会来,给它穿好多树叶衣服,在地下给它挖了个很温暖的窝。”
雪秀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俩人完成这一切后,往回走。骤然一阵一阵响亮的锣声和人的吆喝声,把雪秀从哀伤的情绪中唤醒过来。
他们遁声往外望去:由梁家冲大队妇联主任□□英领着,公社基干民兵小梁押着一个偷笋游村的女人进了黄四媒婆的塆村。
女人短发,三十几岁,一只手提着一面锣,一只手握着一根小木槌。
刚才的锣声,就是进村口她敲的。
这被游村批斗的女人没有五花大绑,只是胸前挂着两个竹笋,竹笋后面的罪状牌子写的是:偷队里的竹笋,破坏生产革命。张桂花
张桂花并不感到难以为情,也看不出有任何羞耻神情。她任人摆布,叫敲锣就敲锣,叫喊话就喊话,而且声音宏亮,象喊语录口号。
她一副毫无在乎的样子,好像对什么事都已死了心,不抱任何希望。
春子常去民兵营看打靶,只要是基干民兵营的民兵他都认识。而冬塘所有人也都几乎认识春子。
雪秀想要走过去看,让春子拉住。如果□□英和民兵小梁看到春子,就会让张桂花朝他们跪下。在区委书记儿子面前,更加要表现出一副低头认罪的样子。
被游斗的张桂花站在黄四媒婆屋子前,因为是独门独户。妇联主任□□英和民兵小梁冲屋子里喊人出来:
“屋里的人出来开批斗会……”
可是屋子里没人回应。春子和雪秀来的时候黄四媒婆和她儿子还在后屋砌围墙,怎么就不在了呢?
妇联主任□□英去了黄四媒婆屋里,屋子里没人,她再屋后山坡上爬过那堵还未砌成的墙,终于看到黄四媒婆和他儿子在菜洼地里。
“到屋子前开批斗会了——”□□英朝黄四媒婆大声的喊话。
“我听到了。你让张桂花喊两声就是了吧。”那边应声而回的黄四媒婆不以为然。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不过来参加怎么批斗?”□□英用严厉的声音朝黄四媒婆母子喊过去。
“噢?我过去,我过去……”
“里根也得过来。”□□英要把黄四媒婆和他儿子一起喊过来。
“你们等会儿行么?还有半桶溺浇完。”
“学校有人吗?”□□英问。
“有。你们先去学校吧。正好周书记的儿子春子在。”那边黄四媒婆回答。
春子毫不犹豫地走了出来。他不想让被批斗的人跪在雪秀屋子门前开批斗会。他谨记祖父的教诲,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接受比自己岁数大的人的跪饶。
这样游村批斗的情形几乎每隔日子都会有。对于春子雪秀来说,眼见这样的情形已经习以为常。但是,雪秀还是远远地独自站在一边。
“你怎么会偷生产队里的笋呢?”春子走向前来到张桂花身旁,问她。
“孩子们饿得慌,二天没吃的了。”张桂花转过脸,回答这个半大的少年。
民兵小梁在张桂花背后提醒她说:“这是区委周书记的儿子,你态度老实一点嘛。多喊几句,大声一点,就算老实认罪了。咱们乡里乡亲的,你一个女人家,我再怎样也不会一脚踢你跪下。”
女人听后这才卟通一声双膝跪地,高声喊道:“我是长坳大队张桂花,大家别象我一样,破坏革命生产,偷生产队山上的竹笋,罪该万死呀,罪该万死……”
“不是有红薯吗?红薯也不够吃吗?”春子还是接着问。
“他爸去世得早。家里就我一个人劳动力,还有俩个老人。我是在自家菜地里,队的上冬笋长到土边了,我没看见挖土挖到了,就是这样子……”
“噢?这样的?”春子恍然过来,是埋在地下的冬笋长到张桂花自家菜地边,让她挖出来了。
“这样算偷吧?”春子朝民兵小梁问。
“我也不知道。他们大队押到公社的。”小梁回答春子。
如果是自己牛佬山生产大队的话,根本算不上什么事儿,顶多也就是写份检讨在生产队上批斗。怎么还得上公社来到各生产大队游村串户批斗?
春子望着张桂花寒风中苍白的脸,百思不得其解。他转身离开领着雪秀去屋子里拎出来包袱,俩人赶紧往家里走。
“我看她好可怜呀?”走出一段路后,雪秀对春子说。她现出一副沮丧的脸。
“老爷爷说,要是总想得到幸运的话,就得时时小心防范自己的过咎,要不不幸的事情就会不期而至。责任和过咎都是有迹可寻。”
春子想起今年的初夏,同样的一个游村批斗的到田里偷稻穗的人。不过那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着很高大的男人。祖父看了那偷盗者后,就这么对春子说:
“何苦?干嘛要偷这么一两斤的谷穗?一定是饿极了吧?迫不得已?……”
雪秀放慢脚步,几乎要停下来。
“噢?你等我一会儿。”
雪秀像是恍然大悟一样,突然说。她一把扯住春子的胳膊,把自己的包袱让春子拎着,转回身朝学校飞快地跑过去。
在这凛冽的寒冬,不知是阴沉天气的浑蒙,还是雪景下的映衬,天地间呈现出一片迷茫的景象。
迎接新年的鞭炮声时断时续地远远近近地传来。但现在清脆响彻耳际的是张桂花间中有节奏的槌击敲响的锣声。
只一会儿的功夫,雪秀气喘嘘嘘地跑回来。
“我给了她半筒米,我想我妈一定会同意的。”
她告诉春子说,她从自家米袋子里匀了半筒米给张桂花。
“这些日子我们家存了一些粮票,妈说存多些留下来,等姐姐和姐夫结婚了,当作嫁妆。”
雪秀从春子手里拎过包袱,说。
“我们家不要的。”
春子压低嗓音说。家里不缺吃的,春子相信雪秀应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