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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小叔娶寡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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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蛙叫,水泱泱

男崽问我要婆娘

妹崽问我要嫁妆

那个要

大佬要

那个嫁

满妹崽嫁……

这本是冬塘山区的一支春歌,是一些年轻的妇人用来催眠,摇着躺在摇篮里的婴儿的摇篮曲。现在从附近的屋子里传出来,在初春的时节里,妇人心情愉悦,摇篮里的婴儿也一定很健康。

下塆村周振能夫妇上来春子家,他们在春子妈房间恳求春子妈说,无论如何替他们俩老口做通振武的思想工作,让他娶寡嫂妮英。

“这些日,黄四阿婆天天上门催妮英改嫁。”

匡五婶很着急地告诉春子妈说。

“哪里人家?家景如何?”春子妈关心地问。

“是野鹅塘那边的山里人家,还是一门独户。妮英也在犹豫,好像有意改嫁。”

“如果妮英改嫁,带根子去人家家里,叫我们俩老口怎么办?”

匡瑞能接过妻子的话说。

这俩老口在对春子妈说话时,语气短促,急不可耐。女人匡五婶急得快要哭了。

根子是他们唯一的孙子。

前年老俩口大儿子周振文放木排时殒命,寡嫂妮英被照顾安排在公社废品收购站工作,去年底守孝期一年满,黄四阿婆受户山里人家之托,上门说亲。

老俩口不愿大儿媳妇带孙儿改嫁他人,甚至于远走他乡。已步入暮年时期的老俩口,也更不愿没有儿孙绕堂膝下荒凉。

在冬塘,像小叔娶寡嫂这种情形,是件很寻常的事情。只要叔嫂年龄不是相差太大,小叔未娶,父母或公公婆婆都会逼迫小叔娶寡嫂,寡嫂嫁小叔,以稳定维护整个家庭的血脉关系。也可以省去给媒婆的好些费用。

在提倡移风易俗,破四旧的口号煽动下,守孝制从三年缩短到一年。有些激情者嫌一年太长,说三个月就尽孝了,把襇襁中满百天的新生命与撒手人寰的人等同起来。

妮英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让黄四阿婆登门说媒的。

本来是从山里的姑娘嫁到冬塘镇边上的牛家塆的妮英,她不愿意现在要是改嫁再嫁回山里的人家,那爬山越岭的日子太难,而且在山里人也闷得慌。

这上门让黄四阿婆提亲的还是山里的一门独户人家。不愿再回山里去过日子的妮英,象她这样的殁夫遗孀有孩子的寡妇改嫁到冬塘镇边上附近的村子,简直比登天还难。

要么除非冬塘周边有和自己情形一样的鳏夫,而且还是上了岁数的。

黄四阿婆在冬塘媒婆界是个权威人物,过了她的手,其他媒婆就不会再来。

如果妮英不答应,振武又不娶寡嫂,这一辈子就得孤独终老了。这也是妮英不敢拒绝黄四阿婆的原因。

周瑞能匡五婶夫妻舍不得三岁的孙子,自己老俩口眼看到了抱孙子的年纪,却让儿媳改嫁带着孙子去人家家里,不管是好是歹,孙子不在身边,总是会牵挂。

再说要是妮英改嫁到山里的人家,翻山越岭的路途,想孙子的话,恐怕一年与孙子也见不上几面。

夫妻俩一合计,铁下心来:还是逼二儿子振武娶寡嫂妮英。

一向在父母面前寡言少语的振武,父母难以摸清他的想法,就想请春子妈做做儿子的思想工作,希望振武能够答应父母,娶寡嫂为妻。

振武有着明显上的优势:他拉得一手好二胡,在学校当老师身兼数职:语文数学教唱歌美术画画,平素喜好研究电影戏剧创作,爱好广泛,热衷于写作,而且在省内外刊载过多遍文章,并且积累了深厚的艺术素养。

他处事低调,没有炫扬,很多人不知道。

他是冬塘一些姑娘的心仪对象。只是限于家里有未改嫁的寡嫂,这些姑娘望而止步。

因为冬塘,自古就有寡嫂嫁小叔的习俗。

写作看书画画,拉二胡,寒假期间,他几乎所有的时光都是一个人在学校单身宿舍里度过的。

周瑞能夫妇一开始就跟二儿子振武提及让他娶寡嫂妮英。振武心里一百个不愿意,甚至还认为父母是在侮辱自己。

他这一年里一直跟父母冷战,也无视于寡嫂妮英的存在。

“我们去年底就跟妮英说了,妮英当然同意了,振武那边我们怎么说都不吭声,他爸还打了他。我们求四婶去帮我们去说说振武。”

振武母亲匡五婶,一个老实巴交的女人,用一副央求的样子,朝春子妈说。

“干嘛打振武呢?越打脾气越犟。你让振武看在侄儿根子的份上,看成不成?”

春子妈说。

她不看好振武娶寡嫂妮英。俩人条件相差太大。要是为了可怜的侄儿,说不定还可以说服振武。

“四婶,我们还是按老规矩,给你准备俩肘子肉。知道我们振武的媒很难做,我们还准备两坛酒,一担糍粑,等秋季她娘家那边的山里高粱小米各样也送两担来……”

周瑞能对春子妈说。

他把给春子妈作媒的好处一一列举岀来,说给春子妈听,希望春子妈能够不遗余力帮到他们。

“算了吧。振武这边我也没把握。成不成,话别说太早。”

春子妈打断周瑞能匡五婶夫妇的话说。

她心里没一点把握,既然振武犟了一年不开口,她想八成是不会成的。

昨晚周瑞能匡五婶夫妇送来两斤肉,再三恳求春子妈又说了一大堆好话,也一直坐着不走。快到夜深时,春子妈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做媒,周瑞能匡五婶夫妇今晚是会懒在家里不走的,无奈之下,她只好答应去试试跟振武说说。周瑞能夫妇见春子妈应承下来,才起身离去。

春子妈想去做做样子,问问振武就行了。振武不同意或者不吱声,就去食品站让何穗剁两斤肉还回周瑞能夫妇。

“雪秀,你跟妈去下塆村振武家。”

春子妈走进来对雪秀说。她把雪秀的长围巾也拿下来了。

春子妈很少带雪秀去串门,串门的话,都是带雨秀秋华。雪秀和春子要带弟弟妹妹,她自己也是孩子。大人之间的一些话,有些不能在孩子面前说。

这次春子妈带雪秀串门,让雪秀有点儿好奇。

“妈,晚上去找振武老师,有什么事吗?”

雪秀站起身,问。

“还不是振武和妮英的事。”

春子妈告诉雪秀说,“昨晚半夜,匡五婶送来的了肉,今天吃的就是她送来的。都到了这份上了,还是去问问吧。”

“吃了人家的肉,没做成怎么办?”

春子抬起头看着母亲,问。

“到时候买两斤还回去就是了。总不能让人家又提回去吧。”

“吃完了还什么?是她自己送来的。”

云子不服气地说。

“你就贪吃。世上那有白吃的理儿。吃人家的嘴短,嚼舌头……现在还是过年,不多说你。”

春子妈数落完之后,再把搭在床上春子的大衣披在雪秀身上,

“他们家冷,披上春子的大衣。去之后,你就和匡五婶坐,妮英房里你也不要进去。我先和振武说说话。”

妮英是寡妇,春子妈不愿婚期在即的雨秀去。秋华不肯去,说她卖葫芦时妮英少算了她七分钱,还替振武帮腔,说优秀的振武老师不娶妮英是对的。

一路上,春子妈把昨天夜里,周瑞能匡五婶夫妇来家里说的话,一一说给雪秀听。

春子妈打着手电筒,雪秀挽着春子妈的胳膊,俩母女向下塆村走去。

吃完晚饭振武得知春子妈要下来,他偷偷地回到学校的宿舍。他并非是躲避春子妈来上门说亲,他是想让自己完全静下来心来。

他知道,春子妈一来,父母肯定会找到学校里来。

刚才走过牛姥山天缝口时,振武想要是传说中的这天缝口的怪物岀来,和自己打一架多好,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受伤,少条腿或断条胳膊,就有了理由拒绝和寡嫂的结婚。

振武在学校自己的宿舍坐着一支接着一支抽烟。房间内摆满了书、杂志,桌子上放着一台时尚的收音机,刚刚脱下他的一双棉手套。桌子对面墙壁上用图钉钉着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还有许多小图片和旧年的年画。

振武想进城,但家里现在只有他一个儿子守在父母身边,妮英是被照顾安排到废品收购站工作的,只要她未改嫁,还是家里有份工作的人。

兄长的一场意外事故,让振武进城的愿望落了空,也让自已的婚姻陷入了窘迫的境地。

从心里面来说,于手足之情,振武也想帮助兄长遗留下来的孤儿寡母,同时也想自己能够有一个更好的前程:由民办老师转为公办,提升自己,运气好的话,再调去乌浟城里去工作,再获得一份情投意合的爱情,拥有自己幸福的婚姻生活。

如果嫂子再嫁,自己会表现出深深的歉意,但是要让自己娶寡嫂,他又心有不甘,甚至他在心里面想,是不是爱情婚姻对自己的惩罚?可是回头想想寡嫂和自己已入暮年的父母,自己又于心不忍,寡嫂无培养教育侄儿的能力,改嫁他人也不见得人家视侄儿为亲生儿子。

无论是为了父母还是照顾兄长遗留下来的这对孤儿寡母,除了娶寡嫂为妻,想不出第二条路。

他又担心到了那时娶了寡嫂,俩人一起时会不会不自在?会不会狼狈不堪?

这种原先小叔娶寡嫂在自己眼中寻常的事情,如今要降临在自己身上,自己现在却觉得是一种异乎寻常的事态。

振武的头脑乱成一团麻。他是文化人,瞻前顾后的事想得多。

周瑞能夫妇也骂他:你要是不教书,在家当农民早就点头应了。

雪秀裹着大衣和匡五婶坐在厅堂围在桌子上烤火。桌子上的筛子里放着用小盘盛着的瓜子花生、糖粒薯片干,一些过年的糕点。

雪秀没吃,也没说话,躬着腰手脚伸进桌子底下,上半身伏俯在桌面上,状似在发呆。匡五婶端端正正地坐在她对面,四下里张望着什么。

春子晃着手电筒的光下来了。这夜色里泥泞的道路,他不放心母亲和雪秀。

春子进来时,雪秀立马起身一下迎了上来。

“我正想着你过来,还真的就这么快来了。”

“婶,振武哥呢?”

春子没顾得上雪秀,他朝匡五婶问。

下来时,姐姐秋华嘱咐过他,让他只跟振武哥坐。

“他爸去学校找他去了。”

“他怎么会不在呢?”

春子听匡五婶回话后,很是疑惑地说。

按理说,母亲来作媒,应该得到基本的礼貌和尊重,振武得先在屋里头等,故意回避母亲躲开,是对母亲不敬。

春子知道,一定是振武躲开了,不愿意接受母亲的做媒。如果换成不是本家的其他人,母亲可能会转身就走。

“吃饭时还在,一下就不见了。”

匡五婶又说。她在春子面前走过来回,又往外朝门口看,最后穿过厢房走到隔壁妮英的房间,又折了回来。

春子妈在妮英的屋里,正在与妮英说话。

“你冷不?”春子问身边的雪秀。

“不冷。不是穿着你的大衣嘛。”

“不冷出去看看。”

春子想带雪秀看看牛姥山小学那条道路上,是否有人。如果有,就是振武。

牛家塆村在牛姥山小学做老师,只有振武一人。

“得告诉一声妈。”

雪秀说,去了厢房隔壁妮英的房间。出来时她扯了扯春子的胳膊,拉着春子往门外走。

“妮英在哭呢。”雪秀告诉春子。

“这有什么哭的。不嫁就是了嘛。”

“你说的轻巧。她不嫁给振武老师,还能再找这么好的男人吗?”

雪秀说,走出门口,她挽着春子的胳膊,把身子靠着春子,开始战栗起来:

“你得挨着我走。我第一次走向天缝口的夜路,心慌得很。”

“你比冬花还胆小。冬花拉着她的手,就不会说怕了。”

“这是天缝口。三婶说,有很多的怪物。”

雪秀打个颤,嗫嚅地说。

“不走过去了,就站这里看会儿。”

春子知道雪秀恐惧前面的天缝口,就没再往前走。他用手电往天缝口牛姥山小学那条道路上晃着。路上空荡荡的,不见人踪。

雪秀把整个身子都靠在春子的身上,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胳膊,还把自己的头依在春子的肩膀上。

春子感觉雪秀怪怪的,不像姐姐秋华靠着自己,也不像妹妹冬花搂着自己。

他抬了抬脚,转身对雪秀说:

“回去吧。”

“再站会。”

“回去。”

“你这呆子。”雪秀生气地跺下脚。

她这一跺脚,把地上的泥泞水渍全溅到了裤脚上。

“哎呀,”

雪秀喊了一声,感觉脚上一阵冰凉。

春子用手电往雪秀脚下照着。

“溅到裤子湿了。”

雪秀低头看着自己被泥泞污渍的裤脚。

春子蹲下身子,把雪秀的裤腿挽了上去。

雪秀摸着春子的头,悄声道:“呆子,你就是呆子。”

“你就像冬花一样,我一蹲下来,就摸我的头。我妈说,女孩子不能摸男孩子的头,摸多了,会蠢里蠢气的。”

“哎,反正你是蠢气,摸摸更蠢了。”

雪秀正在有意调笑春子,从牛姥山小学晃着一束光亮过来。

“真是的,正在高兴的时候,他们就过来了。”

雪秀很扫兴嘟囔着一句,春子也站了起身。俩人不约而同地转身往回走。

“你拉着我走。”

雪秀朝春子伸出一只手,让春子牵着自己走。到了振武家门口,放开春子的手,突然一下咯咯笑了起来,

“穿着你的大衣,就好象是挨着你身子,暖乎乎的好舒服。”

“妈、回来了。”

春子一进门朝厢房隔壁妮英的屋子里喊着。

“知道了。”

春子妈在屋里应声答道。

“我是说振武哥回来了。”春子告诉母亲说。

“哟?”

春子妈立马走了出来。匡五婶赶紧走到门口看。

“雪秀的裤子湿了。”

春子指着已经坐到火炉边正在烤裤脚的雪秀告诉母亲。

“我问一下话就回——看看。”

春子妈走到火炉边仔细查看雪秀的濡湿的裤脚,“怎么湿这么多?”

“她一跺脚就溅到水了。”

春子告诉母亲。

“呀,是春子走得太快,我跟着他,他踩上的水溅到我了。”

雪秀歪着头,看着春子故意调皮地说。她把责任全都算到春子身上。

“明天让春子帮你洗。以后你的衣服也要让他洗,别老是他的衣服你洗。”

春子妈知道雪秀是在调皮,也就顺着她的话说。

“我用毛巾帮雪秀妹子擦擦。”

匡五婶看完门口,转回身子,听见春子妈雪秀的对话,见雪秀的裤子湿了,想起来自已该为这个从不串门的女孩做点什么。

“算了。他们一下就走。我问振武几句话就行了。”

春子妈说着,往振武的屋子里走去。

“四婶,我想让春子陪我坐一会儿。”

春子妈一进来,振武迎上去就对她说。

“噢?好、好好。我叫春子进来。”

春子妈愣了一下,但立马反应过来,她应声道,转回身退出振武的屋子,招呼春子说,

“春子,你过来陪振武老师去坐坐。”

春子应声而来,雪秀也跟着过来。

“让雪秀妹妹一起来吧。”

振武在门口看着走过来的春子雪秀说。

匡五婶把自己桌子上放有花生瓜子糖粒的筛子端过来,放在振武的书桌上,让春子雪秀吃。

转身后,她又把俩人刚才喝茶水的碗送进来。

春子雪秀坐在振武的书桌前,俩人把脚都放在炉子上取暖。他们边嗑瓜子边听振武说话。

振武的书桌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书和形形色色的本子,垒得整整齐齐的杂志和报纸、画画纸放在桌上的外边。

笔筒里盛满了钢笔、铅笔、毛笔,画画用的彩笔,彩色盒子和些教学尺子、好几卷应该是已经画完的画纸,放在书桌里侧的一个三层木架子上。这张小小的书桌,倒象是一个小小的文具店。

书桌上边的墙面白纸上有用毛笔书写的一幅字帖: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一个毫不利己 专门利人的人。

这时代的语录,振武老师和一些人一样,把这段语录当作是自己人生的信条。

春子想起前几天替父亲办公室写的同样的这段语录。只是不同的是:父亲是挂在办公室上,振武的是挂在自己的床头。

书桌是春子去每户人家都会特别留意的地方。坐下来的春子一直把目光停留在书桌上,如果有自己喜欢的书,就会拿到手上看。

振武现在让春子雪秀入自己的屋子,他并不想让嗜书如命的春子看书。

他想和春子说说话。

“写字的话就把中间的书、本子垒起,放在床上。”

振武看到春子仔细打量自己的书桌,走过来对春子说,

“只有喜欢读书的人,不管去哪里,才会特别看人家书桌。”

振武表示很理解地说。他在春子雪秀旁边另一张板凳上坐了下来。

“让你们来,陪我说说话。”

振武开门见山地说。他把盛有花生瓜子糖果、糕点的筛子,往春子雪秀那边推过去一些,示意他们吃。

“我曾试过好几天没说过一句话,身边也没有人能说上话。春子雪秀来了,看到你们这一对儿,心里就很高兴。”

振武边说边在桌子上摊开一张报纸,供春子雪秀吐瓜子壳。他抓把瓜子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朝春子雪秀扫了一眼,继续说,

“这屋里冷,还很阴凉。屋子的后墙连着山体的陡坡,没有间隙。现在还好,过段时间雨水一来,山水就会从泥土里渗岀来,流入屋内。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建的,没有在墙与山之间留下一点空间。也许是房屋大贪婪了,忽略了土地。”

振武说完,为自己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扭过头吐出来时,雪秀还是呛到了,她咳了两声。

“这土旱烟大呛,平时我也不抽。呛到雪秀了。”振武看了雪秀一眼,表示歉意。

他用指头掐住烟头燃烧的那头,几下弄灭火星,再把它丢进旁边的垃圾箕里。

“振武老师,没烧着手指吗?”

雪秀非常吃惊地看着振武刚才掐灭烟火的那两根手指。她禁不住问。

”怎么会。”

振武举起手伸出手指让雪秀看。手指很白,没有惯常抽烟人的指头那种焦黄,也没有刚才掐灭烟火烧伤的痕迹。

片刻后,振武再说,

“我多数住学校。我单身汉住学校,比他们有家的好。”

振武这么一说,让春子想起雪秀再想到胡老师。是不是振武与胡老师一家的住宿刚好调过来:

胡老师一家在学校住房比春子家差,振武在学校住房比家里好。单身的振武在学校里有自己的一间房,这在冬塘山区,对于振武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是件很奢侈的事情。

“学校冷,空荡荡的,要是不看书写字,就会非常无聊。”

春子接过振武的话说。

“所以,还是要多读书。如果不读书,独自一人,除了发呆还能干什么?”

振武把手心里的瓜子放在报纸上,象突然想起来什么,走到门口,

“妈,可以来三碗糟吗?”

外面一阵嘈杂声,春子妈的嚷嚷声:

“春子雪秀晚上不吃糟的。怕醺了。”

“吃一点点吧。”

振武边说边走了出去。

匡五婶端着一碗酒糟来,另一只手拿三个叠起来的空碗。她对雪秀说:

“晚上少吃一点,没事。”

“她在家也是天天吃,也有这么老。”

春子告诉匡五婶说。他生怕母亲过于担心,不让雪秀吃。

他接过匡五婶的酒碗,摆在桌上,开始给每人分开。从闻到酒味的浓度溢出来的香味,知道这酒糟和家里吃的酒糟蕴酿发酵的程度大致相当。

“我身上那个来了,今天不能吃。”

雪秀侧身就着春子的耳边笑着悄悄说。

“什么那个?什么?”

春子不知所以。

“就是女孩子身上的嘛。”

雪秀偷偷地伸手掐了一把春子的腰,怕正在收拾桌面的匡五婶听到,低声说。

春子终于明白过来,把摆在雪秀碗里的酒糟倒在自己碗里。

匡五婶收拾完,出去时。春子妈提着一壶热水进来,她对雪秀说:

“雪秀,五婶家的酒糟老,你只能吃一点点。”

“妈,我那个来了。”

趁屋里只有春子和春子妈,雪秀大大方方说出来。

“噢?那不能吃了。”

春子妈笑着,她收起雪秀的碗,弯下腰看雪秀湿了的裤脚,用手拭了一下:

“女儿,裤脚干了没?别冷到了。”

“干了。可脏了一大块。”

雪秀嘟了嘟嘴回答。

振武进来了,听到春子妈雪秀的对话,以为是雪秀冷,他朝雪秀问过来:

“雪秀,冷吗?”

“不冷。”雪秀答。

振武重新坐了下来,待春子妈离去,他对春子雪秀说,

“我们家的条件比你们家的条件差很多。”

春子没吭声,雪秀也没回答。

在冬塘人家提起春子家,他会保持一种缄默不语的态度。因为人家能把自己的家景说岀来,都是基于事实,而且这些能说出来,也并非是恶意,都是抱着赞许带着期待的心态。就这样面对面说岀来的,都是与自己家有着可亲可近关系的人。

振武说把最近发表过的一篇散文拿给春子雪秀看,是份省报文艺副刊上,而且位置在显眼的上角。

发表出来的文章他放在桌子另一抽屉油皮纸的大信封里,信封邮件地址是乡村中鲜见到的红色编辑部的地址。

他说本来可以写得更贴切一些,当时赶时间,疏忽了一些细节。他想听听春子雪秀的意见。

他从抽屉里拿出来,把报纸摊开。

振武所写夜晚,是牛家塆的场景:

“‘万竿苦竹旌旗卷,一部蛙鸣鼓吹秋‘。阳春时节,这片田野蛙鸣如喧嚣的锣鼓声 ,从泥沼、荒野、和田地之间传出,憾人心魄。”

“有这么恐怖?”

春子觉得描述得太过。他借用之前妹妹冬花所说的“恐怖”这个词。

“恐怖?”

振武有点怔愣,他看着春子片刻后,思忖会,抬起头朝春子再问,

“你是故意把‘夸张’说成‘恐怖’吧?”

“不是。是冬花说的。她说太多的蛙鸣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夜深人静睡觉时犹如劈过头顶巨雷的轰鸣声。”

春子把妹妹冬花那年所听到的蛙鸣声的感受说岀来。

阳春夜里,门口的池塘边、禾坪前的田野里、房子的周边、山上沟壑涧谷山溪中,在春子家,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听得到蛙鸣一片。

雪秀可能睡得太沉,感觉不岀来。

“哦?冬花的比喻很恰当啊。就是我这个教语文的老师也想不到。”

“冬花肯定读过古书?”

“你怎么知道?”

“‘薄暮蛙声连晓闹’,蛙声从薄暮时分一直吵闹到拂晓,影响人的睡眠状态,是烦心的心情。她能够把‘夸张’说成‘恐怖’,一下把蛙鸣的情景给自己造成的心理影响比喻出来了。通常来说这两个词不好切换。不是特定的场合特定的环境下,很容易出错,甚至犯语法上的错误。”

振武说到这,停了下来。春子在看的文章。他就不再说话。可以这么说,在牛家塆或冬塘,象春子这么大的少年,能看懂自己文章,领会其中的含义,恐怕很难再找得到第二人了。

这需要一定的文化知识底蕴。

振武想着,见春子看完这一篇,要翻下一篇时,他又说道:

“我还是喜欢注重文化的人。要是我们这些山里人,都象你爸爸妈妈一样,尽已所能,让自己的子女,哪怕是女孩子,都能去多读书多学习文化知识,多好。可我们山里的普通人家一些传统,却是反过来,说什么女孩子不能多读书,怕学坏,长大扭扭捏捏不肯嫁人。”

振武把瓜子壳吐岀来,放在摊开的报纸上,继续说,

“怎么是学坏?是眼光子高,懂得挑人了。

“你们班上的女同学今年有多少不读书赶着嫁人的?”

振武转过脸,问雪秀。

“听说有五、六个。”

雪秀告诉振武后,又说,“就是不嫁人,听她们说,父母也不让读了,留着在家干多一年二年的活,也好过读书浪费时间。”

“唉,多么愚蠢的话。”

振武叹口气,立马又说了起来,

“公斤和市斤都不会换算。听说常常换错,要不就是少算要不就是多算,让人可气又可笑。”

这太明显是说他寡嫂妮英了。妮英在废品收购站给人过磅,就是要在公斤秤上进行数量换算。

妮英读了一年的书,能识字会算数,在这深山老林里的边陲古镇,算是一个有文化的女人。比起她们这一代绝大多数处于目不识丁文盲状态山里的女孩子,要强很多。

在冬塘山区,父母认为女孩子终究要嫁人,读了书识了字,从书上字里行间知道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会不愿听命于父母,做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女孩子读书有害,成了一些山里人的顽痼。

“山里人的孩子最缺的就是父母的教育。

爷爷放木排,父亲放木排,儿子也放木排,这是一种可悲的事情。子女不能沿着父母的胝手胝足的日子,继续下去,承先启后的苦难应该摈弃。如果父母亲有点文化,会教育子女,就是另一码事了。唉,”

振实说到这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春子,我相信你肯定会远走高飞的。真的,祖上、父母有读书的人,一定会。”

振武吃了一口酒糟后,突然不明所以说。

“春子走哪里去呢?”

雪秀想起几天前在周瑞年区里宿舍,春子爸让他和春子商量工作的事情。当然她不会说岀来,但她借振武说起春子工作的事情,也会问。她想听听身为一名教师振武的意见。

“春子不用说了,你爸说不定早已安排好了。”

春子不以为然笑了一下。

“……”

雪秀心头还是紧张了一下。振武这么怎么说?好像听见了那天自己和爸的谈话。

但她很快释然了:因为之前乡亲们中,也有很多这样说爸的。

她暗自庆幸爸早有准备,要不还真的恐怕来不及了。看来安排工作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振武不也是等了好几年了吗。

怪不得爸说要提前准备一年才行。

“振武老师,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雪秀不想有人谈论春子工作上的事,她岔开话题,问。

“和你们说说昨天、今天、明天,冬塘、乌浟、西山吧。”

“昨天是什么?”

春子饶有兴趣地问。

“昨天是祖宗、爷爷、父亲。”

“今天呢?”

“今天是我们、你们、他们。”

“明天?”

“接班人,我们的下一代,传宗接代,也许好也许坏。”

“冬塘?”

“是眼前。”

“乌浟?”

“家门。”

“西山?”

“院子里。”

“院子外?”

春子觉得十分好奇,按照顺序排列,他追问了一句。

“院子外:长河可以算是、或更远的地方。”

振武略微思忖,答。

“可以具体一点?”

“说话方言、生活习性不一样,算是走岀了院子门。”

“雪秀你是西山市的,你说的话,如果我们听不懂就算是院子外了,听得懂就算是院子里。”

振武朝雪秀说。

“阳衣打亚火哦……”

雪秀说一句西山话,咯咯笑起来。

“明天吃晚饭。”

振武译过来,继续说,

“所以还是同一种方言。基本上同一地区都属于院子内。”

“怪不得我从西山到冬塘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至少跨千公里,才算走出去了。像你哥,他才是走岀去的人。他回来你们看他,尽管他是从我们这走岀去的。他身上总有与我们不一样的地方:见识、眼光、心态。越是在外面时间长的人,越不一样。

“那些让你安于现状的,要么就是迫于生活的无奈,要么就是锦衣玉食之后的衰败。”

振武说着他吟诵一首诗来,

“雨过天晴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

日上三竿犹在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南山空谷书一卷,疯也痴癫,狂也痴癫。”

“只有享受过足够多的锦衣玉食高堂华屋后,那些落魄的文人才能写出这样哲理深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文字。

“没有学问是不可能写成这首诗的,那么学问是从哪里来呢?学问不是普通人所能具备的,而是靠丰厚的家底支撑的:要读很多书,花费时间很长,还要见识社会上不同阶层各种各样的人,这些都要丰厚的财产去保障。

“所以说自古文人倡导的,都是说给别人听的。他们貌似嗤之以鼻的东西才是他们自己心底里孜孜追求的。

“心安理得甘于清净的贫民百姓,吃饭睡觉干活,谁能有这份心情去感概?又怎会写出这样酸溜溜的文章?

“像《红楼梦》,平民百姓绝对写不出这样深层次富有内涵,蕴含的人生哲理的鸿篇巨著来,正是曹雪芹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经历过家族的兴衰坎坷,赋予了他创作不朽之作的灵感,才能写出这样的鸿篇巨著来。”

振武说完,喝了口糟酒,再拉开抽屉,从一个笔记本的扉页里,拿出一张照片,给春子雪秀看:相片上的姑娘漂亮和气质,无论如何是妮英所不能比的。

姑娘钟爱振武,正在冲破世俗偏见,也欣赏他的才华。姑娘也写诗,也画画,他们是一对文艺青年,双方彼此都有爱恋之情,但也没到难舍难分的地步。

怪不得身为教师的振武,在冬塘迟迟不找对象。

振武说。因为姑娘的父母坚决反对女儿嫁到乡下来,除非振武转公办老师,不再是农民的身份。

原来振武是有心仪的姑娘,还是城里的女孩。如今振武娶寡嫂,姑娘放弃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雪秀觉得振武再也不会拥有自己的爱情婚姻了,她难过地掉下眼泪。

振武想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找到自己心仪的爱人,如今要娶寡嫂,这是自己作梦也未曾想过的事情。

对自己的婚姻,今天和以后,无所谓良辰美景,无所谓春秋佳日绚丽多彩,也没有了烟雨晴空,什么四月天的清凉晓色,也说不上的酸甜与苦涩,可能会平淡匮乏到食不甘味的地步。

它是怎样一束黯淡的光?照着自己枯了的心田。又有有多少的憧憬毁灭在如今现实生活中的感伤之中?

人类以一种什么方式平衡男人女人阴阳的自然关系?让人类社会有序和谐发展。

如果象是振武和妮英的关系,仅仅纯粹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繁??人类?无关乎那些传说中的泣歌相向动人心魄的男女之情,两者相争时,这样毫不留情去拒绝自己的爱情。

人类社会还能有多少作为情感世界的拳拳之心?

振武刚开始拒绝寡嫂,并非仅仅只是来自于不对等的身份地位,还有文化、思想、认知能力、与生俱来的秉性,其中也渗杂着与相片上的姑娘复杂纯洁的感情因素。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比如说,工人与农民,干部与群众,城里人与乡下人……

由此构成社会的三六九等,引领着人类社会向前发展。我们要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聪明人和普通人、普通人和无知分子……”

振武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他继续往下说,

“爱情的美好,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放,二者皆可抛’。想想那些为信仰献身的仁人义士,我这一点牺牲算得了什么呢?况且还是为自己的家,为父母为侄儿,为了兄长留下来的遗孀,为了昨天的祖宗爷爷父母,今天你们他们我们,明天传宗接代的接班人。”

振武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抬头望着书桌上的墙壁,墙壁的字帖赫然映入眼帘:

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一个毫不利己 专门利人的人。

“有人说:作恶太多,良心就会泯灭。多做善举,就会习以为常,也会成就自己的品格。看看自己能不能‘做一个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

振武边说边从筛子里掐出粒花生,张开口直接丢进嘴里。他鼓起的腮帮子扭动,象是愤怒者鼓起腮帮子咬牙切齿的抽搐。

没剥壳的花生在他口腔中搅动咬碎时嘎嘎作响。

——在关乎一个人一生的成与败,命运的关键时刻,春子知道,这是一个人在作决定时的前奏。

少年的春子时常跟着父亲和父亲身边的人,见识过好些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就是这样。所以在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为了侄儿,振武会决定娶妮英?还是狠下心来,冷酷无情地拒绝寡嫂,把这对孤儿寡母扫除门外?

春子朦朦胧胧的在脑海中快速地思索。

振武起身走了出来。

春子妈与匡五婶坐在火炉边凑着头正窃窃私语。尽管已是夜深人静,春子妈匡五婶俩人交谈还是格外小声。

她们不想让人知道春子妈来家里替振武妮英说媒的事。因为如果不成,小叔娶寡嫂就是日后男女双方留在世人面前的一个笑话,也是这户家庭主人不会办事失败的佐证。

“四婶,我同意了。”

振武直立于春子妈面前,很沉着地说。

看来他已经经过了长时间的深思熟虑。

刚才对春子与雪秀的那一番话,只是为了一吐而快?

“……”

春子妈呆愣愣地看着振武,因为太突然,让她猝不及防。待她反应过来,她才问:

“同意娶嫂子妮英了?”

“嗯。”

振武嗯了一声,表示肯定。接着他看着春子妈很沉着地问,

“婶,可以什么都不办吗?”

“啊?好好,你只要你肯,什么都由你……”

振武知道春子妈发懵了,他自己还是站定那里,想等春子妈缓过神来再说。

春子妈看到振武直直地还是站在自己跟前,终于缓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得体。

“你这孩子,什么都不办?这、……这那成?至少酒席要摆两桌,请我们本家的人吃个饭。”

她忙不迭口对振武说。

“要不,把烟酒散发他们家里去,让他们自己在家吃?饭菜也可以按份分给他们?”

“……什么?”

春子妈完全懵了,这是她一辈子都没听说过的事情:

把酒席上的烟酒饭菜分发给吃席的人按份带回家,让他们自己回家吃?这像话吗?还算是吃酒席吗?

但她马上笑了,总比掀桌子好。

在冬塘一些拒婚被逼就范小叔娶寡嫂或是二婚改嫁的男女,时有发生在婚礼酒席现场大哭大闹掀桌子的闹剧。

匡五婶骇着一张嘴,望着儿子不知所措。

事不宜迟,春子妈想着赶紧“生米煮成熟米饭”,她推了站在一旁发呆的匡五婶一把:

“你去叫瑞能过来,现在就商量办……趁快办了。”

她让匡五嫂赶紧去塆里把周瑞能找回来。

“可以不摆席吧?”

振武木无表情还是问春子妈。

“啊?……振武,我看就请我们本家的吃个饭,每家来一个主人,好吧?”

春子妈又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我想都省了。反正前面我哥也都摆过了。”

“……”

春子妈无言以对,有生以来,这种事情她还是头一回。振武说的也没错。

从慌张杂乱的情绪中,春子妈终于有一点缓过神来,她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思路,想心平气和地和振武说话,但话一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摆席面,还是要……毕竟是你大喜的日子……”

春子妈吞吞吐吐地说。

在她原来的思想中如何振武同意,婚庆酒席上所有的事情都由他,实在太僵,甚至还可以取消。现在看情形,振武不但同意,而且还表现出一副驯从的姿态。

“……也就是我们本家的一起坐坐,各家来一个主人,……让老祖宗保佑你们,添添喜气。……其他就能免就免了吧。”

春子妈终于把话说完。

屋里灯光摇曳,一片静寂。

“我再和春子坐会。”

振武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他对尚处于慌里慌张还未完全回过神来的春子妈说完这一句,转身返回自己的屋子里。

他知道明天后天,三天之内,这些以父母自居的长辈,族中的长老就会把婚席定下,以最快的速度宣告小叔娶寡嫂的成功。

灯光很昏暗,可能吃了点糟酒,看得有点晃眼。

“点多一盏灯吧。”振武起身朝外屋的母亲催促道。

“噢?好好……”

匡五婶应声而来,从外屋端过来一盏煤油灯。这时,听到屋外人的脚步声,是瑞能请瑞金大叔过来了。

雪秀撑起一只胳膊,侧着身子,一只手轻轻地拢了拢垂到耳根的发丝。

她一直背靠着春子这边斜坐着,时间一长,她歪着的身子偎到了春子的身子上。

振武看到相依相偎在自己跟前的这对少男少女,他觉得无论是赞美还是羡慕都不要说出来。

如果说岀来,他觉得自己亵渎了这对少男少女纯洁的感情。

振武重新回到自己坐位上坐下。他先给春子看他近日写的一首诗:

走岀山外

去看河和平原

还有大海

风吟唱过的树梢、茅草

还有屋顶

如果冬河里的水

能够泛起木舟

我就用它载着满仓的种子、树苗

撒向远方的荒郊野外

让沙漠变良田

戈壁成为森林

……

接着他开口告诉春子雪秀说,过去的一年里自己父母天天在他耳边念叨着这件事,那天父母给他说了大半夜,父亲怒不可遏掐住他的脖子打他,母亲号啕大哭举起双手苦苦地哀求他。

“我一向认为我是一个有眼光的人,看人八九不离十。可这次对我来说,好像看走了眼。”

振武怕春子雪秀听不明白,进一步解释说,“我是在说我自己。……自己看自己。”

春子雪秀无话可说。这话太高深。不知道经历过多少遍的苦苦思索,辗转反侧的无眠之夜。

现在春子明白振武需要一个听他说话的人。他想自己母亲也一定知道。大概是振武老师这一年里在小叔娶寡嫂的问题上纠结得太久太深,一个人闷得太慌,要把心里头弊屈太慌太久太深的话说出来。

他需要一个听众,而且能够理解他的心境。

“想让别人琢磨不透你,就要在别人面前展示一个假象,然后再让他知道这不是真实的你,让你在别人心中充满神秘感。这是我看过一本书里说的。”

振武仿佛有意操着缓慢的语调 ,但听上去却是语无伦次。或许他是在说他自己在娶寡嫂的事情上沉默不语的假象?

“也许越亲近、越深爱的人,越容易忽视。而越丑恶的东西,就越容易记在心里。书里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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