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子有所领悟似地点点头。作为一个在行将就范不幸人的面前的陪伴者,他不能让自己表现无动于衷,那样会过于冷漠。
尽管他弄不懂,振武老师为什么总是用书里说来的话说话,是出于对自己迫于无奈的婚姻?还是因为是自己当老师的缘故?
老师不总是翻着书本说话吗?
“我们山里人,如果你问一对夫妻,什么是爱情,他们会认为是一个笑话。懂一点的人会说,年轻人,爱情总会过去,而婚姻却一直持续,结婚的主要任务就是生下一代,传宗接代,无关乎爱情的事情。
“爱情总会过去,而婚姻仍在持续。
“当我们讴歌那些矢志不渝的爱情时,我们发现现实生活中的那些至死不渝的爱情,都是恶作剧般的存在。”
……
振武喃喃自语,无法抑制自己,流出了眼泪,春子并未觉得难过。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即使他哭起来,春子会觉得也很正常。
如果他一如平常情况下婚期在即的男人,那么喜悦,或者是已经过了爱情的兴奋期,即将是步入婚姻生活状态的淡然若定,那才会让人不可思议,甚至于惴惴不安。
毕竟振武并不是一个精神上麻木不仁的人。身为老师,而且在年轻人当中,还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应该拥有睿智的思维和丰富的感情。
可是雪秀却被吓得手足无措,她紧紧地攥着春子的胳膊。
可能雪秀的惊慌让振武醒过来,不应该在这对相依相偎的少男少女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凄凉。
“真是,在你们面前流泪,不象话。”
振武为自己的失措表示歉意。他拉起衣袖抬起手,替自己揩拭去眼泪。
他指着桌上一叠书和本子,苦笑着告诉春子雪秀说,他这一年当中,看了很多开解人生方面的格言,学习与高手对话,看看能否打通自己思想中的顽结。
“坚强不是面对悲伤不流一滴泪,而是擦干眼泪后微笑着面对以后的生活。
“作恶太多,良心就会泯灭。多做善举,就会习以为常,也会成就自己的品格。”
“这些我都可以背下来。”
他背了几段话后,告诉春子雪秀说。
尔后,他站起身来从那些放在书架上的卷纸拿一筒下来,取下皮筋圈,在桌面上摊开。
春子雪秀一张一张地翻看,比起何穗的画来,确实算不了什么。
然而这一堆的画纸当中,总有一个姑娘以各种不同姿势出现在画面上。
“每一帧画面都美如梦境,温暖了无数人,也治愈了许多孤独的心灵。”
一幅画旁边空白处有一题跋。
“这是你刚才相片上的女朋友吧?”
雪秀以她女孩子的敏感,想起刚才振武拿岀来给她看过那个姑娘的照片,问。
“还不算……好朋友吧……现在只能说只是好朋友。”
振武瞅了瞅画面上的女人说,片刻后又说:
“既然问到了,你们也看过她的相片。可能发展下去,会是——女朋友吧。”
振武最后一句话,充满着遗憾。
就冬塘山区的小叔娶寡嫂的婚姻而言,通常不会有情投意合如新婚夫妇那样,会沉浸在喜悦的幸福之中。
他们之中要么是一方乐意一方不乐意,要么是双方都不乐意,在抗拒父母的逼迫无果后,都会就范于家庭中的利益,完成小叔娶寡嫂的婚姻,度过自己看似漫长其实短暂的一生。
振武的糟酒吃完了,他起身再去铲,匡五婶拦住他:
“崽儿,今晚算了,再吃会醉了。”
春子妈却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胳膊,让振武自己去厢房酒坛里铲。
“你现在不让他吃醉,把弊在肚子里的闷气发岀来,明天要在酒席上闹吧?今晚让他醉,最好闹闹,把气撒岀来,明天婚礼上就太平了。”
春子妈这边跟匡五婶打了招呼,立马走到振武房里,对春子雪秀说:
“你们俩好好陪着,肘子肉算你们俩一份。”
春子雪秀还没听明白,振武的唱歌声传了过来:
“穿恶浪哎,跨险滩哟,……涛声不断歌不断,微山荡漾白云间,船工一身都是胆,
高峡风光看不尽,轻舟已过万重山。”
“春子,振武老师伤心之极。”
雪秀悄声对春子说。她一脚踏着火炉一脚蹬在地上,使劲地撑起身子,往春子身上靠过来。
“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春子问。他并没有如平常那样躲开雪秀靠的自己的身子。他让雪秀靠着,雪秀是侧身而坐,靠着自己犹如一堵背墙,她裹着自己的大衣,自己让她靠着也很暖和。
“幸好没有喊天哭地,手舞足蹈。”
雪秀想起学校那些男同学哭的样子,又说。一下后她止不住“噗哧,”一声笑,赶紧用手臂捂住嘴,把围在脖子上的大围巾往上拉,遮住自己的脸。
振武端碗糟酒进来,他没再唱,而是提高声音告诉跟前这对少男少女说:
“船工号子。结了婚就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快夜深时,春子雪秀露出困乏状,振武也疲倦了,
“春子雪秀,弟弟妹妹,谢谢你们,我今晚上把过去一年的话都说出来了。”
“我只想做做样子,没想到、唉,竟做成了。不知道是不是造孽呀?”
回来的路上,春子妈唉声叹气地说。她告诉俩个孩子说,婚庆明天举行。
“呀?明天?有这么急吧?”
雪秀在暗黑中惊讶地问。
今晚提亲,明天结婚,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都是一个屋里的自家兄弟,又不过门又不过户,女人就挪一挪床。要不万一振武后天又后悔了呢?”
春子妈说。
“妈,他早就同意了,只是身边没人说话,他不好开口。”
春子在后面对母亲说,
“要是他僵着,谁作媒都没用。”
春子是在安慰母亲,振武和妮英就算是一对不对称的婚姻,与母亲作媒也没有关系。
“也是。想想也是苦。振武要是生在一个好些家里,就不会这般了。”
春子妈充满着歉意和同情,“瑞能不会说话,还打了他。他爸妈是一对闷葫芦,妮英呢,也是钳子撬不开嘴的人。以后过日子,怎么办啰?”
春子妈可能这时才完全恢复理智清醒过来。
这可能是世界上未曾有过的媒婆不希望自己会做一桩成功的婚姻。
“我就听他一个人在屋子里说话?”
一会儿,春子妈又问春子雪秀。
“他弊了一肚子的话,没人与他说,一个人闷得太久了。”
春子以自己的判断告诉母亲。
“振武哥是老师,可以在课堂上说呀。”
雪秀回应春子。
“姐是老师,你问她可以在课堂上讲废话吗?”
“哼,你这是什么话?你说的就是废话嘛。”
雪秀和春子一前一后斗嘴。
……
翌日清晨,春子一家就准备去振武家。
和昨日的太阳天不同,天下起了毛毛雨。
“唉呀,这天也会拣人家呀。”
春子妈愁眉苦脸。因为日子是自己定的,她是很不乐意今天下雨。
睡在春子屋里的雪秀还在懒床,冬花去了厅堂吃早餐。春子进来时,她在被子里拱着看小人书。
“你该起来了。”
春子知道雪秀有懒床的习惯。早上起来洗潄之后,还得回床上小睡会儿,有时吃完早餐也是这样。
“昨晚睡得太好了,可就是不想起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懒吧。”
春子对她说。他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开始为自己穿衣服。一会儿要去振武家吃婚席,衣服的里外都要凑底换新。
雪秀侧过身子,一骨碌爬起来,她穿着贴身小内衣,晃着两条大白腿,把搭在床尾板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十六岁的女孩已经显示出姑娘家圆润的身材。姐姐这几天一直在教她,让她以姑娘的姿态去影响春子。春子是自己的男人,自己要以女性特有的魅力去亲近他,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温情。
“你穿好衣服再起来嘛。”
春子不以为然,他常常这样教导起床没穿好衣服的冬花。
“穿着大衣,干嘛要穿衣服起来?我先搽脸。”
雪秀下床,故意撞了一下春子,走到书桌前,拿起她的扇贝雪花膏,打开壳子,往自己脸上抹粉。
“姐说,如果你看到一个人在你面前闪光,那说明他的人品智慧都在你之上,这时候你就得捕捉他,把他占为己有。”
雪秀对着床头上的小圆镜子边搽脸边瞅着身边的春子说。
“谁说的?”
春子问。他知道这并非是雨秀姐所说。
“姐说在西山时,上学的时候在书店里看到的一段文字。”
“书带来没有?”
“姐说焚毁了。”
春子没再吱声,他把自己的围巾挂在脖子上,又从床架上取下帽子,准备出门。
这时的雪秀一下转过身,不由分说地双手捧着春子的脸:
“搽搽脸。”
春子洗潄完,姐姐秋华喊他过去姐姐房间搽过,他用手挡着自己的脸告诉雪秀:
“我在姐房间搽过了。”
雪秀并没有听他所说。她还是掰开春子的手,朝手掌上哈了口气,把自己双手掌里的雪花膏擦在他的脸上。
“以后我每天帮你搽,你自己不要搽了,这样也不会浪费。再说我抹在你脸上的,肯定很均匀,要是你搽的话,就会漏了这一块呢。嘻嘻。”
她说完趁机在春子脸上掐了一把。
这时云子进来,她再往云子脸上抹时,云子把脸躲到一边。
“昨天早上你擦得我衣领上都是。人家笑我是个女人,搽这么香的雪花膏呢。”
“香也比冻开脸好呀!还剩一点儿,就抹在你脸上,要不浪费了。”
雪秀重新打开扇贝壳,用手指勺一点沾上,放在手心里搓匀,再用双手捧着云子的脸抹上去。
“你的比姐姐的香好多呀。”
云子还是嫌雪秀太香的雪花膏。
“这个牌子好一点。每次擦这么一点点,勺多了就浪费了。春天来了,擦不了多久了。”
雪秀天天帮云子擦,从去年底入冬以来,云子脸皮没有以往那样冻裂过。
“以前大姐擦,今年你帮我天天擦,二姐从来不跟我擦过。”
“冬花自己都不擦,她怎么帮你擦。你看到姐和细秀擦,你把脸皮凑上去就是了嘛。”
“以前没擦也没什么事,冻开了,过二天就好了。”
春子趁雪秀给云子搽脸时,开门走了出去。昨晚母亲告诉他说,他今天要早些去振武家,中午婚席上一道主菜的肉,等他去食品站把肉赊买回来。
半年后或年底前谁家有头猪售卖时,由振武家去买下来,把赊欠食品站的今天婚宴上的肉还回去。
置办婚宴席上的肉,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雪秀给自已梳妆好,这才挺起胸脯对着镜子边审视自己的容貌,边一件一件穿上衣服。
春子一家穿戴好衣服出门,朝下塆村振武家走去。
刚才下的毛毛细雨,竟然停了下来。
“今天要是个好日子,就不要再下雨了。”
春子妈忧心忡忡地说。
从昨天晚上做成这桩小叔娶寡嫂婚姻的媒,她一直处于愧疚之中。
冬花和细秀一路小跑,走在最前面。他们在振武家门口的小山丘上,停了下来。
那儿树上的吱吱喳喳鸣啭的几只云雀,吸引着两个女孩。
她们朝后面的家人呼喊,让他们一起来看看。
春天的鸟儿精神抖擞,它们啼叫不停,倚在树枝头隔一会儿又飞上天空。有时候低飞,掠过人的头顶,落在眼前的树枝上,甚至可以清晰看到雨后沾在羽毛上的小水珠。
孩子们要在外面玩,春子妈雨秀秋华就先去了振武家。
云子迫不及待脱下裤子,就在雪秀面前撒尿。
“云子,你就不能走远一点嘛?”
因为距离太近,云子那小玩艺又翘得很高,雪秀说着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脸上飞起一片红潮。
“云子,”
冬花从地上拾起一根枝条,朝着云子的屁股抽,“你不知道雪秀姐不是家里的女孩吗?爸爸妈妈教你,不能在外面女孩子的面前撒尿。”
“冬花——”
雪秀朝冬花喊一声,把捂在眼睛上的手放下来。
“雪秀姐就是家里人呗。上次妈妈也看到了。”云子不服气地对冬花说。
他把小屁股挺起来,眼前一股清冽的水线飞出很远。
雪秀刚住到家里,有次云子在池塘边当着她的面撒尿,让她羞涩无比。雪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男孩子的身体。
春子妈见雪秀绯红的脸,很是同情:
“我可怜的女儿,家里没有哥哥弟弟,都是女孩子,一见男孩儿就羞成这样,也真是够可怜的啦。”
春子妈呵呵笑着,亲切地嘱咐她说,
“以后就跟春子云子一起玩,把春子云子当作是自己的哥哥弟弟。”
振武的婚宴,张连英碍于自己也是寡嫂身份没有下来,张连英没下来,胡老师也就不肯来。
她说正好午饭有个伴。春子妈让她们不要做饭,吃饭时会把饭菜给她们送上来。
婚典的酒席上,冬塘习俗媒婆一家要在新婚夫妇家吃两天,婚席后还有一桌的酒菜由新郎扁担系着红线,挑着盖上红布的大箩筐亲自送回媒婆家。
张连英胡老师没来,周瑞能匡五婶夫妇也没问。他们告诉春子妈说,昨晚他们母子女三人回去后,振武一宿未眠。
春子妈听后,伤心地说:早知道让春子雪秀陪久一点。
春子妈边唉声叹息边和生产队长瑞金大叔安排人准备酒席。
按三十几户人家每户来一人,准备七桌。说不摆酒席,还是派人提着玻璃桶去木铺街买酒。
去食品站剁肉,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只能落在春子身上。
大年十一,就冬塘习俗而言,年初六以后,基本上年节已过完。
每家每户年前分发的肉票也都吃得精光。
就是赶早去食品站还不一定能赊得到肉。
尽管春子是区委书记的儿子,食品站每天所售的肉量都是按严格的指标确定销售的。
春子妈再三叮咛,直接去找站长老姜大叔,让他们不要去找何穗。
乃子不知从哪里借来一台单车,推到春子跟前,他对春子说:
“本来派我去木铺街打酒,后来又让我去搬桌子凳子,找不到人借单车,又派我去借单车,单车借回来,我爸说让你赶紧骑去剁肉,得快回来,要不今天正席就吃不到肉了。”
春子正要说什么,瑞金大叔站在振武家门口朝他喊:
“春子,快点骑车去吧。厨房等你剁肉回来开伙啊。赶紧去吧。”
“还不知道行不行。”
春子嘟嚷一句。知道这任务非同小可。
“要是不行,今天就白忙活了。”
乃子担心地说,他诚心诚意扶着单车一直等春子骑上去。
“等等我。”
雪秀咚咚地跑过来,她的围巾还没围上,一只手扯在脖子上,剩下很长的一截随着她的跑动,飘在空中。
她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大篮子。
“有二十多斤,乃子爸说。”
“呀?”春子怔了一下,“太多了吧?又没票。”春子之前没票也剁过,那都是一斤两斤剁,最多也是三、五斤。
春子有点迟疑,朝振武家门口望过去。
这时又想吃肉又想看笑话的乃子,把单车推给雪秀自己缩到了一边,看着春子窃喜地笑。
春子妈走岀来,她朝春子摆摆手说,你去就是了,别问那么多。
春子这才骑上单车,载着雪秀,雪秀提着篮子坐在后座。过了天缝口,四下无人时,雪秀伸长手臂揽住他的腰:
“到了木铺街口把我放下来。大后天开学了,到时候,整个学校都是说我和你的怪话。”
“放开你的手。”
“哼……”
到了木铺街口,雪秀把揽在春子腰上的手放在后面车轴上抓住,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她整张脸。她并没有下来,春子似乎也忘了还载着她,飞快地骑着车朝食品站驶去。
春子去找站长老姜,雪秀来到了何穗的财务室,她说明来意是和春子一起帮振武今天婚席上剁肉。
何穗闻言大惊失色,呼喊起来:
“天!振武怎么同意?寒假前……我们还在一起刷标语,他还是有唱有笑的,闲下来还拉二胡给我们当乐子耍。”
“妈作的媒。”
雪秀快言快语告诉何穗后,又说,
“我和春子昨晚陪他坐了老半天,他说了很多话,最后还哭了。”
“不哭才怪呢。他和蒋蕴仪好,也有二三年了,就是没什么进展,可能振武还是民办老师吧。去年上半年,小蒋又调回城里汽车站上班了。”
“难怪,他画了好多小蒋的画像。”
“振武很有才气,太可惜了。”
何穗惋惜不己,从财务室出来,带雪秀去找春子和站长老姜。
她们在猪圈边看到春子。俩人走向前,正待问话,一个穿黑色长褂的小个子男人从猪栏里走出来,是站长老姜大叔。看到春子,知道要肉。
很干脆地说:
“今天都分完了,只能再宰一头。”
“太多了吧,站长。”
何穗有点惊讶,以前她是凭票给雨秀春子家剁肉,也是挑肥拣瘦的事,让人刀口往里拐,切多半斤一斤左右。
现在要一头,对于她来说,是件很大的事。
“春子来了,怎么办?只能从每天份量慢慢减,到了月底补上。”
老姜很淡定地说,立马又入了猪栏里。
何穗哑口无言。看站长老姜这副驾轻就熟的架势,肯定也不是第一次。
“春子,你们就是与我们不一样。雪秀,我要是你,书也不读了,赶紧结婚算了。”
“啊,何姐,我还要上大学……”
雪秀冲口而出,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她怔呆地望着春子。
春子若无其实一般,他跟着老姜去了猪栏。
何姐带雪秀回财务室,俩人走到门口,都不想进去,就靠在旁边的水泥栏杆上。
“雪秀,你说出来我也不会往外说,我是你姐呀,你不会把姐当外人吧?”
何穗背靠着栏杆,接着刚才的话,看着雪秀说。
“不、不……何姐。”
雪秀赶紧摇头,她知道何穗已经听出了自己的话音。
要知道,上大学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梦想。她高中还没毕业,周家已经替自己安排好了。如今看到食品站是因为春子的到来给振武买肉,格外宰头猪,她知道这绝非普通人家能做到的事情。
但是她不能说岀去。
住到春子家里,她才知道,原来生活中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而且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都是人家望尘莫及的好事情。
好处之多,不计其数。与自己住在西山,住在学校,简直就是两重天。
怪不得姐姐与振林一谈恋爱,就不愿回学校,一直住在春子家。
美好的幸福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
春子从猪栏那边出来。他走到放在一旁的自行车,脚蹬上踏板,快要骑上车时,对雪秀说:
“我不看宰猪。我去木铺街玩会。”
见何穗正望向自己,他朝何穗发出邀请:
“何姐,下班去我家呀,姐让你去陪她。”
“好,我下班就去。”
何穗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兴冲冲地撒开腿小跑过去,伸手要拉住春子的车,喊道,
“你怎么丢下雪秀不管呢?雪秀拉住他……”
“我不去了。人家说怪话呢。”
雪秀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也小跑过来。
“你不追,小心有其他女孩子追。我帮你拉住他……”
何穗向前快要拉春子单车时,春子一溜烟骑着车跑开了。
“春子比林子好,你看呢?我知道你姐没叫我去,是春子的礼貌、气度,林子就不会这样。”
何穗站定下来这么说,雪秀有点儿尴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觉得姑娘们在一起,有点儿复杂。
“你姐叫我去了,没叫小文,小文有意见。所以就干脆不叫我了。我就孤孤零零与猪为伍,守着臭烘烘的猪圈过日子。”
何穗虽是故意这么说,但神情也是有点儿落莫。
“小文要搬到公社住了。”
“啊?什么?……”
何穗很惊讶看着雪秀问。
“哎哟,何姐,我今天把什么都告诉了你。一会儿春子会骂我,抽我都有份了。”
雪秀知道自己又失口了,不禁懊悔起来。
“雪秀,春子家的事你不说我们迟早也会知道,你不说春子的工作,我们也知道春子还愁工作吗?你说你上大学,等你明年高中毕业,肯定就会去上大学,小文搬到公社无非是与振实结婚嘛。这都没什么嘛。”
“可是太早说岀来,就不好了。”
雪秀很懊悔地说。她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姐姐雨秀在她刚住进春子家时,再三叮嘱过她:春子家的事,不要向外人说。
“你肯定是听春子爸爸说吧?”
何穗问。她知道,周家如果不愿让外人知道的事情,雨秀春子春子妈是不会跟雪秀说,雪秀知道的,八成是从周瑞年那儿亲自听到的。之前雨秀也是这样。
“何姐,你别问了。”
雪秀真的发起愁来。
就人品而言,她相信何穗。可是她与何穗还不是很熟悉,她们之间的关系甚至还不如春子。
她知道上大学、结婚都是大事,却让自己一下子全都说了出来。现在的雪秀真的是打心底里佩服春子,他认识那么多人,有时还跟大人一起出去,陪着有身份的人,就是口紧,没有把家里的事情漏出一点风。
午饭时分,婚席开始。没有贴婚庆对联,挂大红喜字,搭红幔布,更不会有啪哩呯啦喜庆新婚的鞭炮声响。一切与平常的日子无异。
爷爷走在最前面,振武背着祖父,春子和雪秀跟着老爷爷左右的后面。
俩人耽心万一振武腿脚不稳,打个踉跄或滑一跤,祖父就会从他背上掉下来。
春子把手放在祖父背上扶着。
“老爷爷,完全可以用长毛巾捆在振武老师身上,这样就百分百保险了。”
春子对老爷爷说。
“那不是背娃娃了嘛?”
祖父伏在振武背上回答。
“春子你放心……哎。”
振武话没说完,就打了个踉跄。
“你走稳一点嘛。吓死我了。”
雪秀赶紧迈向另一边,把手扶在祖父的背上。
“你们不要说他,一说他,他更怕,更容易滑倒。”
正说着,瑞金大叔带着俩人一人手里提着箕里的煤渣,快步走了过来。
他们在振武前面,把煤渣撒在路面,一直沿着路面撒到振武家门前。
“振武你下来喊一声嘛。不防你这么快就下来了。”
瑞金大叔撒完后,把空簸箕收在手里,对振武说。振武没搭话,径直背着老人进了屋。
如果是正常的婚庆,这时会响起一阵长长鞭炮。作为家族中的长老,亲临婚庆现场,有着不可替代吉祥的意义。
振武把祖父背进屋后,就再没出来。
是正常新郎的话就会着红袍,戴礼帽,去祠堂,先绕一圈,摆上供品,向祖先禀告自己成家立户要添人丁,以祈求平安顺遂。
下塆村一些好事看热闹的妇人和孩子们站出来:小叔娶寡嫂,在牛家塆还是头一回。
春子妈和瑞金大叔周瑞能匡五婶夫妇在振武门前,站在一起,他们脸上忧心忡忡,担心不已。
他们见到春子,一齐朝春子望着过来。
春子妈招手让他过来,叮嘱他:
“春子,你去振武房间看看,如果他在屋里一直坐着,你就陪着他,他要是有什么事让我们做的,你岀来就告诉我们。”
“会不会闹呀?”
瑞金大叔很是担心地问春子妈。
“振武是老师的,怎么会闹呢?”
春子妈回答,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安慰自己和惴惴不安的周瑞能匡五婶夫妇。
生产队长周瑞金大叔能不能镇得住场面,对于春子妈和周瑞能匡五婶夫妇是个未知数。
春子来到振武的房,意外地看到北方人。
他屈膝坐在火炉边的板凳上在调试二胡,二胡架在他膝盖上,随着他手拉弓弦吱嘎吱嘎地响。
北方人的到来,又在调试二胡,让春子觉得非常奇怪。
“振武老师——”
春子朝振武老师打声招呼,眼睛却看着北方人。
“春子。”
北方人朝春子笑着点点头打招呼。
“嗯,……”
春子朝北方人嗯了一声,他还不知道如何应对北方人的寒暄。这种场合他也弄不懂,振武老师怎会叫来北方人。
春子走过去,看振武正在的画画,似乎今天的婚宴,与己无关。
画纸上是一张人脸图,它的面部线条扭曲得不成人样。再仔细看,是在临摹。
“心杂,没描好。”振武有点泄气,他掀开画纸,让春子看下面的画。
可能因为蒙在上面的纸有点厚,与贴在纸下面的原画差别太大。
原画的线条没有这么扭曲,至少看上去是人的模样,知道是张人脸。
“梵高的自画像。一个伟大的画家。”
振武告诉他们说。
“不知道。”春子摇摇头。
“不是画画的人,怎么知道?”
振武说。
“它的画风表现对爱情、友情、生命的敬畏,表现出自己内心的孤独、痛苦、挣扎。他的作品具有一种人文情怀,能够抚慰伤痛、化解情绪、净化心灵。”
振武把掀开的画纸又蒙在人脸画面上,描了几笔,又拿开,仔细盯着原人脸画,再说,
“据说梵高跟好朋友吵架,好朋友要离开他,为了表示友谊,梵高想要送点自己的心爱之物给好朋友,他在割耳朵和割胡子之间,犹豫了很长的时间,最后割掉了耳朵。”
“呀?”春子有点惊愕。
“他认为割下一只鲜血淋漓的耳朵,比起可以割完再长的胡子来,更能体现自己对友情的真诚。这是恶作剧。不要去相信它的存在。”
“这?这太不划算了吧?”
春子有点恶作剧地笑。既然振武老师当作是恶作剧自己也就恶作剧开一句玩笑。
振武抬起头,看一眼春子回答他,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问他,
“你干麻要去剁肉呢?要是你不去剁肉,多好。”
春子无言以对。振武指着旁边昨晚上春子雪秀坐过的板凳又说:
“你坐,我也不画了。雪秀呢?”
“我去叫她?”
“你叫她来,我让老徐给咱们唱黄土高原的歌。”
“黄土高原?黄土高原在哪?”
春子找到雪秀后,把让她听歌的歌名告诉她。雪秀眨着眼睛,问他。
“我也不知道。可能在大哥部队那边吧。”
俩人来到振武房间。振武面前的画画变成一本曲谱。
振武跟春子雪秀介绍北方人:“老徐、叫徐叔。”
振武说他喜欢远道而来的客人,尤其是很想聆听来自于千里之外的声音,借此可以丰富自己的内心世界。
想起过年去北方人家里作客的热情招待,雪秀朝北方人尊敬地喊了一声,“徐叔。”
老徐告诉春子雪秀,振武老师让他在振武家屋后他们自家旁边的菜地里开垦一块菜地,下面生产队晚稻田不作旱田的话,也可以去作土种菜,到时候跟生产队长瑞金大叔说一声就是。
旱田缺水,春季作稻田,全凭老天下雨水。不光是牛姥山的各个生产队,整个冬塘山坡上的旱田都是如此。毕竟有泉眼涌出水的山坡很少。
振武让出自家一块自留地让北方人作土,解决了北方人家吃菜的问题。
之前北方人在冬河岸边拓荒垦土,很多人都劝他,不要去再近的河边垦土,春天雨水一来,再好的土壤都会化为乌有。他不听,在河畔上挖出一大块地来,种上好心人给的菜苗,前日里下场小雨,土壤变成泥浆,根本无法下脚,菜苗全都泡在泥汤里,他的一切努力真的化为乌有。
“我叫徐乔刚、老徐,以后碰到我,管我叫老徐就是。”
北方人主动把自己的名和姓再告诉春子雪秀,籍此用来以后他们之间方便的往来。
“以后你在我们冬城要是遇上什么难处,找春子可以了。只是不是什么过头的事情。”
振武对老徐说。
“春子,先谢谢你了。”老徐很热情地朝春子笑着说。
“我让他唱支他们家乡的歌,给我们听。你们肯定没听过。老徐在学校给我唱过,今一早,打开后门看到他在作土,我就让他进来。”
“今天你们家谁生日吧?”
老徐问振武。
“我爸五十二岁生日。”
振武回答。
“噢,是小过生日,我们那是逢十大过生日: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大过生日得摆酒喝。小过一般不过,一家坐一桌给生日人煮碗面。”
老徐告诉大家说。
“我们是逢十进一:二十一、三十一、四十一、五十一,大过。小过和你们北方都差不多,吃碗面打个荷包蛋了事。”
振武说。
老徐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只有一件海洋蓝的长褂和一条同样海洋蓝颜色的裤子,两边的膝盖打的是女人花白色的补丁。衣服裤子已经旧得泛白,不蓝不青。
老徐站起身,把二胡递给振武:
“来吧?”
“来吧。”
“你拉?”
“我先拉。”
振武接过老徐递到手的二胡,摆好拉弓的姿势。
老徐站起来,来到屋子中央。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让雪秀忍不住“卟哧”笑了一声。
“我只有站着才能把声音提起来。”
老徐见雪秀笑自己,他笑着告诉雪秀说。
随着振武的二胡旋律响起,老徐仰头亮开嗓子引吭高歌:
白花花的太阳光
照在妹妹红扑扑的脸上
白云朵朵多美丽
比不上妹妹的花衣裳呀
叫一声妹妹呀
你莫走呀你莫走哟啰
跟着哥哥去放羊哎哟
满眼黄沙飞扬呀
不见羊儿,不见妹啰
白云呀头上过
妹妹呀在心窝
不见一滴雨儿落
雨儿落哎哟
等到高粱红了呀
又一冬哟哎
玉米棒呀,挂在墙上哟
……
来自千里之外震天价吼的声音,老徐高吭的嗓子,从屋里传到外面,外面窗户上趴满了人。
“如果不是老徐,我们不认识高粱红和玉米棒。”
北方大地黄土高原表像的单一与南方大地表象复杂多样的树木花草虫鸟,就有廻然不同。
表现在直抒胸臆的歌唱艺术就是粗犷与细腻上的差异。
春子妈把妮英拉出来,让她坐在厅堂新婚夫妇席上:
“你要是看到振武在哭,你也跟着滴出几滴眼泪来。如果他闹,你就哭着拉住他,你就跪在他身边,陪着他。”
振武既没哭也没闹。
婚庆仪式上所有的程序,都事先一一顶问振武。振武说他只拜老爷爷健康长寿,其他一切均免。
众人想想也有理:天地、高祖和先堂兄长已经替他拜过了。
瑞金大叔和他一问一答:
“酒席一上,炸几串鞭炮?”
“不要。”
“族长讲话,恭祝新郎新娘?”
“不要。”
“洞房揭头帕?”
“不要。”
“摸枯子掷扇子滚床?”
“不要。”
……
瑞金大叔不再问,众人静屏息听。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现在一切以顺遂为好,赶紧把婚庆办完。
避免如一些拒婚被逼的男女,在婚礼现场大哭大闹掀桌子。
大家先怕振武闹腾岀什么给周氏族亲的笑话来。
振武这样的老实人一旦发起飚来,可是不得了的事。
根据过往小叔娶寡嫂被逼改嫁再婚二婚就范的男女主人,借婚席上大吵大闹的事例,就是振武闹起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北方人老徐从众人口中得知是振武老师的婚庆,再也没吭声过,脸上的表情也格外庄重起来。
瑞金大叔喊一声开席了,人们低头开始吃喝。只听得杯盏相嗑的声音和忽嗤忽嗤的人的吃喝声。
“我只敬老爷爷。”
振武走到祖父面前,扑通跪下。春子妈赶紧把端着碗正在吃的妮英拉到振武身旁'跪下。
振武举着杯,朝老爷爷喊:
“敬老爷爷长寿。”
他一饮而尽,再加上一杯,走到春子雪秀跟前: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哥祝弟弟妹妹永远同心同行幸福快乐。”
“老徐,唱一段呀。”
振武喝了两杯酒,没再多喝,他不会让人看到自己的酒态。振武从屋里拿来二胡,坐在新婚席上,让老徐唱支来自千里之外的歌谣。
梦短梦长
期盼佳期
桃花梨花
几叶到寒暑
万年枝上托孤身
只要造化三分福
临风一笑
从此以后
不谈妆容
陌上又花开
无限春愁莫相问
消退了一点凡心
暂时花月下影
生下了几许春心
纵然读尽万卷书
可曾有过半块土
我笑风来花摇花
他人笑我酒中傻
………
老徐开口唱歌,看热闹的人个个喜笑颜开。这悠悠性情坦荡响亮的歌声,山里人还是第一次听到。
振武二胡声,悠扬婉转,带着几分无奈和悲伤,他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中,在他的理念中,自己不是在演奏音乐,而是在倾诉内心的悲戚与哀怨,无关乎的男女欢爱即将到来的生活,眼前摈弃理想妥协的现实,不能抗争的婚姻。
在等待小叔娶寡嫂的日子里,这一家人终于达成了谅解。
这个即将成为寡嫂的男人,是否已经痛切地体味到自己将面临的怎么样的一种新的家庭生活?
比如不能对话,思想层面无法达到共识,
以后在处理家庭事务当中,除了遵循人类社会应有的规律,没有自己一丝一毫的主张。
要么自己成日纠缠在纷乱如麻的家庭琐事之中,事无巨细,都听命于已,对方只是一个笨拙的执行者;要么破罐子破摔,给自己和对方设定界线,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任其自生自灭。
振武娶寡嫂,会是善良和希望的象征?它里面又有多少沉甸甸的责任?
在振武看来,婚姻一定程度上就是修行。
婚庆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去,春子妈和瑞金大叔的对话:
“刚才把我吓得,就怕他闹。年初六去老虎坳偏子脑袋也是二婚的,是女人不肯,她把桌子全都掀到山沟里去了。”
“可是闹归闹,过了几个月一年,气消了,人就安心了,再过一年半截小孩有了,还不是一样。俩夫妇过日子。也看不出什么再婚二婚的。”
瑞金大叔显得很轻松地笑着说。在他眼里,今天振武没有闹婚,已经是一件非常成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