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叫春子去？干嘛不叫我去呢？”??很兴奋的秋华抱怨着自己的哥哥。??“你还在磨磨唧唧，忙完这里，去谢家塆下塆村找找菜，看看谁家土里有什么菜，都弄来。这几天的菜都得准备。”??春子妈火急火燎地朝女儿说了一通后，立马转身又去忙了。

刚刚下完一场大雪，又适逢过完新年的日子里，元宵节也逼近，谁家土里有什么菜呢？

秋华发愁地想了一会儿，她噘起嘴朝母亲走去的背影望了一眼，还是忍不住看着雨秀，对她说：??“啊，太快了吧？我哥才来信说过年后吧。怎么一下就到了呢？我们去公社看哥吧？雨秀姐，春子不是去了吧？”??“爸没让我们，我们还是在家等吧。”

雨秀以姐姐的姿态回答秋华。

房子和铺盖是现成的。秋华帮母亲和雨秀把房子收拾好后，提着篮子按照母亲的吩咐去谢家塆和下塆村人家的地里找菜。

区委书记周瑞年都没想到今年大儿子会这么早赶回探家。或许是年轻人等不及了吧？??但父亲了解儿子不会仅仅是因为婚事而急促地赶回家来。

也许是部队今年任务紧，只有这个时候有时间允许年轻的军官探家。

也许是祖父的病情让他着急，但十几天前已经写信告诉了大儿子，祖父病情已经好转，既然度过了严寒的冬天，现在天气日暖，从城里请来的医生也说老人暂时的不会有什么不测的危险。

既然是驱车前来，必有非同小可的事情。年轻军官的车子停在区里大院，比父亲的还要好，绿色车厢后面还挂着一个用厚帆布裹住备用轮胎。

在冬塘能够见过这么崭新锃亮的吉普车就象见什么稀罕物一样，会让众人感觉非常稀奇，众多的小孩子围着吉普车周围看了一遍又一遍。

周振林驱车回家的消息，一早就在冬塘到处传开了。

还有二天，正月十六就要开学了，孩子们利用还有二天的假期抓紧时间玩。

雪秀冬花和村里的一些孩子在谢家塆山上看桃花。

祥子飞也似地跑了过来，他在山脚下，仰头朝山上的冬花雪秀亮开喉咙呼喊：??“冬花，你大哥回来了——”??“你说什么呀？再说一遍。”“什么呀？”冬花雪秀几乎同时朝山下的祥子高声地问过去。

“你大哥从部队回来了——”祥子用手卷起喇叭状，使出力气亮开嗓子朝山上再喊了一句。??这一句听清楚后，雪秀冬花赶紧下山，雪秀腿脚快，抢先跑在前面。

余冬未褪春日的阳光，格外清冽，杏树新嫩的枝叶清晰可见。??雪秀一路飞快地跑回家，她额头渗着汗珠，脸颊兴奋得绯红。她把棉袄解开，露出里面杏叶黄的毛衣，挥着臂膀，高举着手里的桃花。

“春子，春子-——”雪秀高声呼唤着春子，“你哥回来了，你哥回来了——”??雪秀一进塆里，朝屋子里放声大喊。

没人回应她，一直到宅院门口，听到雪秀的喊声，先跑回家报信的秋华挎着篮子从屋里走出来，告诉雪秀道：??“春子跟罗部长去公社了。还来两个解放军叔叔，把春子一起带走了。冬花呢？”

秋华这句话说得太含糊。雪秀目视着秋华一会，秋华没顾得上与雪秀多言，她问了一句冬花，抬头看到冬花咚咚地从村口跑了过来，便喊住冬花：??“冬花，跟我去寻菜。”??“大哥回来了？”冬花朝姐姐问。??“是。”??秋华应了一声，想要拽住擦身往屋子里走的冬花，冬花却从姐姐身边溜进了院子。

雪秀入得宅院门，来到上院南屋。她知道姐夫这次回家会与姐姐完婚。姐姐结婚后就会搬到上院南屋里来住。

这是姐姐去年订婚时告诉她的。

雨秀叠好床单，又打开另个柜子，把未婚夫多年未穿的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准备传给弟弟春子穿，如果春子没有穿烂，还可以再传给最小的弟弟云子穿。云子穿烂了，撕成碎片，可以做补丁，纳鞋底，再不行，就成了最后的抹布。

一件新衣服到最后成为抹布，在冬塘山区，是非常普遍的衣服命运。

国家也提倡：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雪秀过来一见姐姐就问：??“姐夫回来了？”??“是呀。罗部长说是一早就到了，是从部队开车回来的。你去哪了？”

雨秀抬起头看了一眼妹妹问。她把手中的衣服抖了抖，又放鼻子上嗅了嗅。

“春子去公社了？”

雪秀没有回答姐姐的话，而是偏着头盯着姐姐问。??“爸和他哥让春子去的。”

雨秀回答妹妹，把声音放得很柔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把手中抖开的衣服叠好，放到一边，朝妹妹会心地看了一眼，再问，“你遇见秋华姐没？”

“刚刚在门口碰到姐姐，是我大哥回来了吧？”

刚进来的冬花听到雨秀的问话，一跨进门也是急急忙忙的问。??“是。”

雨秀应了一声，知道冬花想要从妈妈的口里得到确认，再告诉冬花道，

“妈在里面忙呢。”

“冬花雪秀你们搬二张椅子来——客厅里的大椅子。让你姐和你姐夫好搭衣服。”??春子妈在屋子里听到冬花雪秀的声音，朝外面喊了一声。??“哎。”

雪秀朝屋子里应了一声。朝姐姐看了一眼，转身就去了下院的厅堂。

冬花还是走去里屋顶问母亲：??“妈，大哥回来了？”??“是。你先和雪秀搬张椅子上来，再去跟姐去寻菜，看看谢家塆和下塆村谁地里有菜，好好跟人家说一声。”??春子妈朝小女儿看了一眼，吩咐道。

她和张连英把新扎的稻草床垫先铺在床板上，再铺上一层稍薄的新棉被做褥子，不知道从哪里弄出两个新枕头摆在朝南的床头。

雨秀替未婚夫把衣服叠好后抱进了里屋。??“这都是给你们圆房用的。后天一摆酒，你就得搬到振林的房子里来住了，你们就得圆房。”

春子妈对进来的雨秀说。

“什么都没准备呀。妈。”??雨秀一脸羞赧，未婚夫突然而来，让她有些晕乎乎的。如今婚期在即，幸福来临，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感溢满了心胸。眼下的一切也正是自己所期待的。??有多少日子了，自己是在担忧和焦虑中度过。

雪秀冬花把椅子搬了上来，见姐姐没功夫和自己说话，只好走出来。??“雪秀和姐把门窗再擦一擦。”

雨秀朝妹妹的后背喊着。

年节前屋子里里外外都认真地打扫擦试过一遍，现在要作为新房，只是揩去在年节期间这十几天上面的尘埃。

家里充溢着欢乐的气氛。大家急急忙忙把房间收拾好后，准备好晩饭，春子妈每隔一会儿去禾坪上看儿子回归。??雨秀陪在婆婆身边期待盼夫君的到来。

但周瑞年托人带来的口信说，他得晩上回家，今天在区里与年轻的军官商量事情，叫家里人都在家里等，谁也不许来区里。

商量什么事情呢？全家上下带着愉快的心情忐忑不安，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直至罗部长和两个自称叫小王小张的解放军战士来家里叫春子，并把春子带走，大家模模糊糊猜测可能是与春子有关的事情。

到了傍晚时分，周瑞年周振林周振春、父子三人和罗部长王秘书周振林带来的俩战士小王小张回来，才告知家人，这次周振林回家，主要的任务是把弟弟春子接回部队参军，而且所有的手续都已办好。??当然也顺便把雨秀带回部队完婚。

周振林去年秋探家回部队后，被提拨副营长，根据部队军官家属随军条例，婚后即可把雨秀接回部队随军。

春子在出生时就被过继到大伯父周瑞孝名下，比他小七岁的云子则过继到二伯父周瑞安名下。

这是冬塘当地的习俗：兄弟中如没后嗣或故去成了空户，得从其他兄弟中后嗣的男丁中过继一人填门户。

这样，两个烈士伯父有了自己后嗣。大人没告诉春子和云子。

在大人们眼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用不着开口说什么。??所以在部队档案里，春子：周振春是以烈士的遗孤特招入伍的。

周振林在年前信中说给他过完年后寄军装，其实就是用隐含参军的意思。??周振林替他填写的入伍履历表上“家庭出身”栏内是“革命烈士”，父亲：周瑞孝。

周振林部队上的师长喻志奇：原大伯父周瑞孝连长时的部属排长，也是乌浟人，他当然知道家乡这样的习俗，得知春子是过继到自己的老连长膝下后，就对周振林说，趁我还是你的领导，赶快把弟弟作为烈士的遗孤特招入伍到部队来。这是政府优待军烈属的政策，名正言顺。??至于年龄吧，写大二岁改成十八岁就行了。参军干革命，是件光荣的事情，又不是来做什么坏事。

春子、周振春是冬季征兵的名额，喻志奇师长让这个特招入伍烈士的遗孤，在家过完新年后即刻归队。??周振林把弟弟参军这事一直瞒了下来。

因为是来接春子参军，并不是探亲假期，年轻的军官只能在家呆二天。??他和带来的战士小王小张三个人，从遥远的北方一路驱车疾驰，用了三天二夜，长途跋涉二千多公里，终于抵达冬塘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