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开始有水鸟在池塘卟通跳跃飞翔。参加年初三公社万人大会演出完后,一直闲在家里的秋华帮着春子妈雨秀姐打理家务,教弟弟妹妹冬花云子细秀的学习,完成寒假作业。
在开学前两天春子妈给她放假在家里休息。她早餐后去下塆村。??高中期间象秋华这么大的成年女孩子,总会有一些退学的。听说兰英退学了,秋华去看她。
在她家门口,刚好遇见兰英出来。??“你知道太木坳吧?”
兰英一见面就问秋华。??“知道。可从没去过。只是听人提起那儿的冬茅比树还高。我哥和大堂哥二堂哥他们去过那儿割过冬茅。”
在夏秋时节地上的草刨光用作生产队田里积肥的时候,冬茅草是那时候喂耕牛的主要饲料。生产队会组织青壮劳力去远山的地方割冬茅草喂耕牛。
兰英告诉秋华,上几天有人上家里提亲。男方就是那儿一户的山里人家。她父母也有让女儿嫁到那户人家的意思。??“你还在读书呀?”
秋华惊讶地说。??“班里好多女同学不也是这样吗?”
兰英说,右手指不停地绞着自己胸前的辫子。也没有邀请秋华进屋坐。
秋华不知道说什么好。母亲说要是在过去,象她这么大的女孩早就嫁人生小孩了,哪里有现在的女孩子读这么多年书的。
在冬塘山区,父母大多持着女孩子读书太多不好,眼光子高,找对象挑剔,很难嫁出去。
通常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初中读半年一年就会辍学,不会再读书,十五六岁开始订亲,十七八岁结婚。
在尚处于农耕社会的冬塘山区,乡亲们依然固守着早婚多子的习俗。
也就有了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活:干活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呆板又简单。
一旦遇上什么灾祸只能求助于卜卦神灵。
他们的人生使命全都来自于听天由命。
子女听父母的,父母听老天的。
这样好处,可以保存古朴的传统生活习俗。
明显的弊端是社会将处于长期停滞不前的状态,甚至于倒退。与人类社会文明发展进程相悖。
这几年农村普及高中教育后,男孩女孩只要家境状况不是太差,几乎都会完成高中学业。据说,有些生产大队准备把大队小学改为中学,以后上高中,直接由本生产大队小学升初中再升高中。??以此来提高民众的整体文化素质。
“这……”
秋华想了想,然后说,“等读完书不可以吗?”??“可是那户人家催得紧,黄四阿婆天天来家里。”??“哦,那么讨厌。”??“山里人家粮食多呀。妈妈说我嫁过去以后家里面吃饭不成问题了。”??“你们见过面了?”
兰英点了点头,说:“黄四阿婆带来了,就在她家里。妈妈说,人看上去老实本分,身体结实,是个会干活的人。”??“你愿意吗?”
秋华心里有些失望问。
兰英没回答秋华,愿不愿意她自己拗不过父母。
就那小伙子来说,长相还算端正,至于人老实会干活她只得由父母说,而父母呢?也只是听媒婆信口雌黄的胡扯。
冬塘的风俗,男女相亲,必定先由女方的父母带着自己的女儿会同媒婆去看上门求亲的小伙。会面相亲的地点当然是在媒婆家里。??这时候的媒婆会用巧舌如簧的夸夸其谈极尽双方好合的好话。对于媒婆来说,不管婚嫁后的结局如何,每做成一门亲事,都会是一桩很值得的交易。
因为每完成一桩婚嫁,媒婆不光会得到男方馈送的一块六斤重的大肘子肉外,象黄四阿婆这样的职业媒婆,还有一个二十元或二十二元钱的红包。
男方求媒婆说亲,平日里去媒婆家也要带上礼物。如果媒婆去男方家付口信或去怂恿说辞的话,不管路途远近,还要另外给脚钱。
新时代的婚姻虽说提倡婚姻自主,但在这深山老林里乡村女孩的婚事,大多还是以父母作主。只要男方那边的条件不是太差,父母基本上都会在媒婆一簧两舌的怂恿下答应。
兰英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乡,就算远一点,也得在冬塘镇范围内。她的心愿最好是在乌浟城里找户人家,次一点的话,嫁到木铺街也好。
秋华不想让自己刨根问底追问。她不再言语。??“要是能嫁城里的人家,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兰英带着羡慕的口气,又对秋华说,“我和你不一样啊!”
兰英以前也提过自己想进城的话,把自己以后的家安在城里。但这对于象兰英这样山区普通的乡下女孩无疑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秋华本来想把自己准备去城里学医的事偷偷地告诉兰英,说出自已的担心。但知道现在这些话是不能说了。??然而既是秋华不说,兰英把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她身上。
“你倒好了,不用愁嫁,高中一毕业,就有工作安排,日不晒雨不淋的。吃着商品粮,又有钱花,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她说着,一把抓住秋华的手,放在手里端详着,“你看你的手,细皮嫩肉的,多好呀,不像我们劳动人民的手,又硬又粗。”??兰英嘴上说着,脸上也露出不快的表情来。
兰英的话怄人生气,秋华皱了皱眉头,后悔自己遇上兰英心情不好的时候来。??她把自己的手从兰英手中抽出来。
别人奢求的事情,自己还嫌弃。
难道非说出来不可吗?幸好还没来得及早开口。父亲为什么坚持让自己去当医生呢?
兰英没有邀请秋华进屋,俩姑娘站在门前各怀心思,秋华被兰英抢白一顿,心里懊恼。??她向兰英撒了个谎,骗说自己家里有事,就转身离开。兰英沉默不语。
秋华心灰意冷地从兰英门前往自己家里一路上走来。??半路上,迎面而来的祥子兴冲冲朝她喊:“秋华姐,你哥回来了,是开军车回来的。你看到俩个解放军和罗部长了吧?……春子也跟着去了。”??祥子用手指着远处朝镇里方向走去人的背影。
“啊,太快了吧?我哥才来信说过年后呢。怎么一下就到了呢?”??顺着祥子的手指,秋华看到春子跟着两个解放军和罗部长一前一后朝镇上的方向走去。
她感到非常意外,自己弟弟跟着罗部长去公社干什么呢???“我去找雪秀冬花,她们在谢家塆看桃花。”
祥子告诉秋华后,又去找雪秀冬花报信了。
兄长周振林日夜兼程,从遥远的北方驱车而来,作为家里的长子,年轻的军官到来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秋华不知道兄长怎么一下子不期而至,而且还是开着军车回来。
他的吉普车停在区政府的大院里。
秋华对着祥子的背影看一会,突然转身飞一般地往家跑。
大儿子来得太突然,让家人措手不及。上院南屋里,春子妈振实妈俩妯娌以长辈的身份正在忙着给一对新人摊铺盖。??“让雨秀今晚就搬下来圆房算了。”
振实妈半假半真地笑着说。
“你还是做大婶的,一点儿规矩都没有。至少也要自家人摆摆酒,老爷爷爷爷都在,还要叩头行礼。”??“就今晚一起吃二桌,我去买鞭炮,让春子写对联,去林场把老柯接回来,四叔打个电话给振岩振实,让他们自己赶回来,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完全来得及吧。”??“后天就可以了。你这几天得天天早点过来,你自己也別开伙了。有客人来拜年叫过来一起吃。”
还没过元宵,这深山老林里,总会有些长途跋涉的客人,趁着年节后大家上班生产劳动时、交通便利的时候来远道而来。
“我哥回来了?”
秋华一跑进来屋子便问。??“你去哪了?到处找你。赶紧去打扫房间。”
春子妈朝大女儿看了一眼,对她说,
“你哥还带来两个当兵的,他们晚上才到家来。”
“我看到春子跟俩个解放军和罗部长去了区里,是去看哥吧?雨秀姐,春子不是去了吧?”
秋华走过去一边接过雨秀姐的另一端床单抖开,一边朝雨秀姐问。
“春子是爸和他哥叫去的。”
雨秀告诉秋华,她把从柜子里翻出来振林的衣物,放在旁边另一个衣柜上面,一件件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