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劫的三艘船,原本编在哪个船队?”
“回御史,是第七队,共十二艘,押运的是山东、河南两省的秋粮。”潘永淳忙道,“第七队管队姓胡,胡有德,此次也在遇袭身亡官兵之列。”
胡。陆琢指尖在案卷上轻轻一点。
“胡有德的尸首呢?”
“已……已殓了。伤势过重,面目难辨,是靠腰牌和衣物辨认的。”
“仵作验过?”
“验、验过,说是刀伤致命,尸首无其他异状。”
陆琢合上卷宗:“带我去看看停尸处,还有被烧的漕船残骸。”
这一看便是大半日。停尸房里,陆琢亲自查验了那具据说是胡有德的尸体。确实刀伤纵横,但有几处创口的走势和深度……他眸色微沉。
被烧的漕船只剩焦黑的骨架,躺在岸边泥滩上。陆琢围着残骸走了几圈,又跳上船,在烧得最厉害的货舱位置仔细查看。炭灰中有几处颜色略异,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凑近鼻尖闻了闻。
不是粮食燃烧该有的味道。
“潘大人,”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不远处垂手肃立的一众官员,“这两万石粮食,是何时装船的?”
“七月……七月十一午后装毕,当夜泊在津门码头,原定十二清晨启程。”潘永淳答。
“装船时可有人全程监督?货物可有核对?”
“有,有漕运司的书记官在场,逐船清点过,签了单子的。”
“单子呢?”
潘永淳连忙让人去取。片刻后,书记官战战兢兢捧来一叠货单。陆琢接过,快速翻阅。单子上清楚列着船号、粮种、数量、装船时间、监督官吏签押……一切看起来毫无破绽。
他翻到第七队那几艘船的货单,目光在签名处停了停。
监督官:胡有德。书记官:周贵。
“这个周贵,现在何处?”
书记官脸色一白:“周、周贵……他告假回老家了,说是老母病重,七月十一下午走的,没赶上装船……”
“也就是说,七月十一装船时,书记官不在场,只有管队胡有德一人监督签字?”
“是……是。”
陆琢将货单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听不出情绪:“传令:即刻封锁津门码头所有仓库、货栈,清点现存漕粮数目。所有漕运司官吏、船工、力夫,一律不得离城。另外——”
他抬眼,看向潘永淳:“派人去胡有德和周贵家中,请他们的家眷来衙门问话。记住,是‘请’。”
潘永淳额头冒汗:“御史,这……胡有德已死,周贵又不在,贸然惊扰家眷,恐怕……”
“恐怕什么?”陆琢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两万石军国重粮不翼而飞,十七条人命横尸津门。潘大人觉得,是该顾全同僚情面,还是该给朝廷、给那些死伤的将士一个交代?”
潘永淳腿一软,几乎跪倒:“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陆琢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码头高处。夕阳西下,河面波光粼粼,漕船林立,帆影如云。这繁荣景象之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与蛀虫。
亲随悄步上前,低声道:“世子,京里传来消息,安亲王府闭门谢客了。”
陆琢望着远方,良久,“嗯”了一声。
闭门谢客,是明智之举。如今这潭水越来越浑,她离得远些,才好。
晚风带来河水的腥气,也带来远处码头上力夫们隐约的号子声。陆琢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风中微微鼓荡。
这案子,必须快刀斩乱麻。
不仅为朝廷,为那些死伤的官兵。
也为那些在京城里,需要这片漕运安稳供给粮米才能安心过日子的人。
他眸色转深,映着河面最后一点余晖,冷如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