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捡一下,我接个电话。”
“会不会不太好。”
未等她的应承,他已经率先起身挪步到房间的另一侧,举起手机贴到耳边。
“你好。”
“嗯。”
“好。”
不晓得来电的人是谁一直喋喋不休,孙超几乎全程只蹦了几个单音节。
宽松的休闲装让蹲下的动作更轻松些,方欣然昂起头望着角落那个有点陌生的身影。
毕业、工作、成婚、生子,虽然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却并没有发福的迹象,乍一看还是跟大学时候一个样。
说起来,他的长相外形都不差,待人接物更是温和有礼,在学校时候她就知道他很得女生的青睐。
方欣然的双腿逐渐传来酸麻的感觉,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飞太远了,她转头将注意力重新落在天女散花般铺满地毯的单据。
簇拥在一团纸张的最中间,明目张胆将其他单据踩在下面的,正是那张有些她签名却从来没见过的收货单上。
她轻易而已就看见了,耳后隐约传来孙超无暇顾及此处的断断续续的通话声。
她忍不住天马行空地幻想着,若是趁机将单据偷偷藏起来,是否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呢?
她不慌不忙地倾身往前先去够远处的单据,随着手上的东西越来越厚,原本的一地狼藉逐渐缩小到只有眼前的一堆。
身后逐渐没了说话声,连呼吸也没有。方欣然没再犹豫,伸手捻起了最上面那一张。
大拇指实实在在地压在皱巴巴的纸上,指腹的触觉却是硬邦邦的,东西捻在手上似乎没有任何的存在感。
“好了吗?让我来吧。”
说罢,终于结束通话的孙超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大抵是蹲得太久了,她不得不将手支在大腿上才能借力站起来。
天蓝色的牛仔裤霎时间留下了模糊的印子,这时候她才惊讶地发现掌心出了一层黏糊糊的汗。
唰唰~~~
孙超将所有单据都拢在手上,仔仔细细地逐张捋顺成规矩的长方体,重新放回原来位置上。
彷佛刚刚的狼狈只是无举轻重的插曲,孙超努力恢复着闲适的姿态,重新坐在椅子上。
“你要不要联系一下程总?”
方欣然仍旧不答反问道:“那张齐呢?张齐有说程总什么反应吗?”
“说是直接转给了他助理跟进。”
“就这样?没别的?”
“是的。”
“那估计我联系了也是一样的结果。”
孙超垂头状似思考着什么,注意力全灌注在那逐渐被压低的说话声音上面。
对面玻璃反射的阳光向他刺过来,他下意识地眯起双眼,只觉得她脸颊的肌肉多了几分僵硬的尴尬。
他的大脑顿时一阵开阔,蹙紧的眉头随即一松,心口那股气却被他控制着没有当即吐出来。
方欣然十有八九是没有联系上程业扬本人。
有钱人热衷于收敛财富,却往往最忌讳别人的觊觎。何况这人还是他钦点的,更是火辣辣的打脸了。
当初她顶着“舍命相救”的光环才得了这般青睐,现在恐怕连这一点好处都要被生疑心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正正好落在了那遮盖了半张脸的白色纱布上面,脑海中的唯一信息便是监控视频里血淋淋的一幕。
他原本并没有预期闹到这种凶险的程度,竟不由自主叹出了一口气,只是其中不免多了些蔑视的意味。
说到底啊,这女人的资本说到底也不外乎那几样罢了。人前风光无量,人后献媚讨好,见怪不怪了。
虽说不求好坏但求顺手,但毁容破相也没必要将就。程业扬大抵本就是一时兴起,也难怪人家大老板光速下头了。
像是终于舍得结束自己的高谈阔论的默剧,孙超关切地询问道:“你脸上的伤口还好吗?”
“医生说飞出的碎石划得很深,要完全愈合的话需要比较长的时间。”
“女孩子脸上留疤可不太好,你可得仔细留心。”
“谁想到工地上的粉尘跟细菌都那么多啊!”
说完,她又恼怒又厌恶地啧了好大一声,彷佛那样的环境已经给她留下了莫大的心理阴影。
“那你有问过医生吗?”
“当然问过了,只能等伤口好些,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祛疤的办法。”
他扬起下巴附和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处理方法甚是满意。
他们这么多年,何曾见过她这样在意自已的容貌。回想到她近来衣着上的改变,心里的某些想法就更加坚定了。
方欣然不动声色地将孙超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尽收眼底,心头的大石又往下沉了一沉。
她顺着他审判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颇为潦草的卫衣长裤,继而联想到因为程业扬而在眼底下留下的乌青。
这样一幅与往日飒爽得体大相径庭的倦容,确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强弩之末”这四个字。
她不禁冷笑一声,顿时觉索然无味失去了对话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