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朴厚重的中式书房内,高耸至顶的柜子上,塞满了成套规整的泛黄古籍。
“老爷子,程总跟夫人回来了。”
程向山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即使听到动静后,仍旧没有回头看一眼。
青筋跟皱纹爬满了他的双手,如同古树缠绕一般,被紧紧地握在身后。
程业扬自顾自往里走,径直站定在书房中央,皮鞋踩在地方发出响亮的踏踏声。
他直视着窗前的程向山,紧抿双唇同样一言不发,只是候着静默被打破。
香炉飘着清新的香气,赵君妍随同在侧,只觉得房间内的空气逐渐凝固。
她不由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小心谨慎着。
良久,沙哑的苍老声音按捺不住先响起,是程向山严苛又威厉的质问。
“今天去哪了?”
“去参加方家长辈的葬礼。”
“方家的长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参加。”
“我是以方家孙女婿的身份参加,爷爷您觉得我有没有资格呢?”
坦坦荡荡的反问,近乎狂傲,不留余地地确凿了程业扬跟方欣然的关系。
霎时间,怒火迸发出惊雷,两双眼睛对峙着燃烧着,瞪得跟铜铃一般。
对于程向山的反对,早在选择方欣然那一刻,程业扬便有了心里准备。
可是孙桂芳的葬礼无辜被扰,她心里肯定不好受,他实在压不住火气。
“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知不知道外头都在怎么议论你,怎么议论程家!”
“那是他们的事。”
“你这几天都没回公司,是不是还给方家张罗着抓人去了。”
“那是我的事。”
“你!”
见程业扬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程向山一把操过旁边的拄杖,逼近上前。
硬实的紫檀木敲击在瓷砖上,狠狠地发出砰!砰!的震响声。
程向山咬牙切实地低吼道:“是不是我这个当爷爷的,也不配知道!”
“那跟您说了,就不沸沸扬扬了吗?”
轻飘飘又一句发问,程业扬直接戳破了那群记者的幕后指使,那就是程向山。
同时,这也扯掉了程家关系的遮羞布,他们远没有外界以为的合心与和谐。
若不是有人授意,谁又有胆量到那种场合,闹他程业扬的事呢!
他缓缓地眯起双眼,聚焦着审视着,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锋锐、尖利。
程向山有些招架不住,虚张声势地别过脸,冷哼一声却也没有辩驳。
他原是要逼迫程业扬离开。
哪怕一同出现被围堵了,只要照例否认即可,这样还能顺便离间二人的关系。
只是他不曾料想。
程业扬竟然胆大包天,直接佩戴孝章现身,反倒让一切回应都坐实了传闻。
偌大的书房,弥漫着檀香燃尽的余韵,仿佛战火后的硝烟,余震有威。
程向山扶着拄杖绕到书案前,余光之中,凌厉的脸庞上是未消减的愠色。
他心头一怔,恍惚间,他看到了十几岁时张扬又倔强的程业扬。
“业扬,不是爷爷故意叫你难堪。”
程向山缓缓开口,老者的声音流淌而出,不可谓不语重心长谆谆告诫
他自顾自地在程业扬面前坐下,形成一昂首一低头的相对姿态。
“你这样胡闹,多少双眼睛盯着呐,哪还有人家愿意跟程家联姻。”
“那就不联姻。”
“不联姻?失去一个旗鼓相当的盟友,程家会损失多少,你真的算过?”
“损失又如何,我既然有本事扶大厦于将倾,自然有本事把它赚回来。”
程业扬昂首俯视,眼中尽是不容质疑的自信,掷在地上的声音铿锵有力。
这一刻,他既有阅尽千帆的运筹帷幄,又有年少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风发。
正如方欣然的勉励,唯有强者可掌控命运,人如是,一家公司亦如是。
然而,程向山只用余光轻轻一掠,仿佛听的是醉酒鬼的胡言乱语。
人要扶摇直上,怎么逃得过权与利,唯一的规则是彼此依存互相制衡。
“我知道,那女人救过你一命,当下对她另眼相待也是情理中事。”
“跟这个没关系。”
“有也好,无也罢,我可以不反对,但联姻的对象必须门当户对。”
程向山托起茶杯,一下一下地,漫不经心地,用茶盖刮着漂浮的茶叶。
他沉吟一声,扯起右边的嘴角,彷佛十足满意自己表现出出的通情达理。
“什么意思?”
“你要实在喜欢,那就养在外……”
未等话全部落下,一道洪亮的声音径直砍落,干脆利落,仿佛一丝一毫都忍受不下这羞辱人的污言。
“这样不讲道理的话,爷爷以后别说了。”
不同于单纯的情绪宣泄,此刻的程业扬,蹙紧的眉眼中尽是清透的坚毅。
程向山睁着浑浊的双眼,脸上早已爬满被违抗的错愕与不可思议。
不讲道理?
在程家,他的话就是道理,可如今,程业扬却当面违抗了他。
良久,他才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声低吼:“程业扬,我还是不是你爷爷!”
“您永远都是我爷爷,可这不代表您就能肆意控制我的婚姻。”
“难不成你真要娶她进程家的门?”
“进不进无所谓,我要娶的人,是我的程太太就够了。”
这是完全不把程家放眼里!
程向山顿时被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只得抓起茶杯狠狠砸过去。
砰!
精致的瓷杯精准地碎在程业扬脚上,水渍与茶渣飞溅,满地狼藉。
可他仍不为所动,甚至连下意识的躲闪都没有,放任骂声源源不断。
他很清楚程向山的愤怒所在,但凡偏离预期的,但凡无益于程氏,通通都是不可理喻的邪门歪理。
一如他当年志愿学建筑……
所不同的是,那时程向山只会替他一锤定音,如今却会费功夫来劝说。
这就是他必须把股权弄到手的原因,苦苦哀求,换来的只有白费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