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些潜藏在褶皱里的细细碎碎的异物,就这样一点一点抖落得干净。
方欣然将视线下移几分,落在长满胡渣的下巴,又回到围绕着乌青的眼睛上。
鲜艳的血丝如同眼球的裂纹,曲折延伸,每一个分岔都踩在崩溃的边缘。
多久没闭上眼睛休息了?
霎时间!
方欣然觉得喉咙被什么顶住了,浓重的酸涩喷涌而上,即刻威胁到呼吸的平稳。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轻声打断那不知疲倦的汇报,如同深夜里截断无尽幽深的橘黄色街灯。
程业扬抬起眼眸,不等开口回答,已听见她温柔地继续说道:“吓坏了吧。”
啪!
眼眶里的灼热瞬间聚集成泪珠,抢夺着往下坠落,落在那纤细的手臂上面。
心弦应声而断。
他恐惧!
还脆弱得可怕!
只要想到有那么一秒,她正从他的生命中剥离出来,身体就生出抽筋断骨的痛。
时间切割成帧,每一帧都是漫长似一个世纪的窒息,大脑因此宣告缺氧致死。
一切仅仅隔了一堵墙。
那是程向山的警告:有本事就每分每秒都守在一起,别以为真能护得住什么。
“对不起,是我没有发现你。”
“……”
“都是我的错。”
程业扬不停地说着愧疚的话,哽咽模糊了发音,滴落的眼泪打湿了一大片。
方欣然久久不再出声,任由他孩子气的啜泣,指腹温柔地覆盖在他的手指关节上方。
那里的伤口还没有结痂,甚至任性地暴露在空气中,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欣然重新适应了一下喉咙,再次开口道:“不哭了。”
“……”
“看!我找到了这个!”
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充盈着生机的俏皮,如同冉冉升起的盛夏艳阳。
程业扬终于掀起眼眸,占据视线中心的,是她那只始终攥得紧紧的左手。
他试图松开查看伤势,医生检查无碍后,解释这是黑暗中寻求安慰与支撑的动作。
下一秒。
苍白的手指轻易张开,掌心已经闷得通红,甚至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一个指甲大小的塑料零件安静躺着,哪怕因经年氧化而发黄,仍辨得出原本的白色。
深藏的记忆蜂拥而出。
程业扬下意识睁大了眼睛,企图阻挡那些片段彻底占据他的脑海。
那也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他被卧室的闯入者一声未吭地丢进那个黑暗的小屋。
这个建筑模型的零件,大抵就是那个时候飞溅到他身上,又被带了进去。
只是等他再次见到天日,原本散落满地的模型零件,早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兴许是沉默太凝重了,方欣然低低地唤了一声程业扬的名字。
“是你爷爷吗?”她追问。
“不是。”
“那是?”
“是我爸。”他漠然应答。
是长久没有回家,终于得知长在荣誉榜上的儿子考了一箩筐零蛋的程博宇。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方欣然显然不打算任此持续得太久。
她伸手抚上程业扬的脸庞,上面的泪痕已经干涸,留下了一片冰凉。
“是不是很害怕。”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也依旧坚毅,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躯壳。
有什么正被融化。
程业扬忽而想起,当时海市工地出意外时,方欣然曾经也这么问过他。
其实他一度抗拒回想的始终深刻,否则他怎么会精准地找到方欣然蜷缩的位置。
他……
从来没有走出过那场囚禁,只是有人住进来得太快,以至于被自欺欺人乱了真。
程向山大抵已经耐心耗尽,索性一次性给两人温习温习这深刻的一课。
可他遇到的是她!
于是,一切的摧毁都炼成了救赎。
程业扬伸手接过那颗小小的东西,指腹磋磨间,抹去了上面的污浊。
他将它放在床头柜的灯下,灯光与阳光一同照映,只留下短促的影子。
“然然……”
他轻声呢喃,抬手覆上方欣然的手,让脸颊的抚摸更加严丝合缝地贴近,再贴近。
胸膛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以至于再想说点什么,都筹措不出配得上的字句。
程业扬凝视着眼前的方欣然,轻而易举地捕捉到,深邃眼眸中泛着的光亮。
她之于他——
就是那盏永不熄灭的灯,所到之处,能够驱散所有潮湿角落里的阴暗。
是他无法言明的毕生运气所在。
心之所至,程业扬倾身上前,将呼吸缓缓埋在方欣然的脖颈处。
大动脉底下的血液,似乎能够感应彼此的奔流,因此涌动得更加猛烈。
太阳亦为他们祝贺。
明亮的金黄色畅通无阻地洒进来,包裹住依偎中的两人,仿佛周身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