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不依不饶地吹着,枯叶砸落桌上,细碎剥离其中,瞬间只剩下脆弱的脉络。
它在挣扎中挪动,一不小心卡在那空掉的杯子脚下,蹭着边缘好半天才彻底远飞。
静默被一声讪笑打破。
大抵厌烦了拖沓与迂回,赵君妍往前一倾,直截了当地切入了这场谈话真正的主题。
“方欣然怎么跟你说的?”
“她可以说什么?”
程业扬仍旧半靠在椅背上,长久维持同一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僵硬和拘谨。
“是啊,她能说什么?”
赵君妍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扬起的下巴跟反手摊开的手都嚣张地展示着她的态度——
不认账又能奈我何。
正如刚刚罗列的所有条件,即便照单全收,那也不会对她增加任何义务或负担。
因为不需要承担毁约的后果,所以没有遵守约定的必要,她正享用着一项独家特权。
甚至连伪装都多余。
程业扬失神地听着,似是突然被寒冬缠绕住脖子,沉稳规律的呼吸忽而一促。
他半垂下眼眸,当再次抬眼迎上对视,眼眸的起伏已经淹没在探不进底的深邃中。
“年会上,欣然的反驳根本不足以激怒你,只是这件事让你想到了我爸。”
“……”
程业扬盯着对面的脸庞,如同演讲者专注于台下唯一的观众,生怕错过了唯一的响应。
然而终究是徒劳。
只见赵君妍轻轻略过他的审视,低头抿了一口手边的热茶,随即又重新迎上来。
沙哑的尾音越来越沉,直至程业扬停止说话,最终彻底与混沌的夜色搅合在一起。
他不由地在唇角勾出同样的弧度,只是牵强的笑意很快僵住,只剩下一抹讽刺。
是啊!
低着头尚且能将他奴役,如今尝到高位的甜头,又怎么可能甘心于平等对坐呢。
至于跟方欣然……
他们之间缠绕难行,归根到底还是他身上的一堆烂账,程家就是一笔巨大的烂账。
他想给予的越多,落在赵君妍眼里,就越是对她的伟大牺牲”的无情嘲弄,以及否认。
这一刻!
程业扬觉得自己是荒山上的攀登者,行囊又大又沉,压得他抬头也无法直视前方。
落脚之处尽是滚滑的石块,他握着唯一的拐杖,每一次泄力都看得到它的弯曲变形。
最后的光亮终于被吞噬于地平线之下,白天还是晴空万里,不知何时布满了阴云。
程业扬的眼眸倏地一合,像是要将一切隔绝在外,再次张开时却噙着凌厉的刀光。
凌厉地落在赵君妍手腕处。
为了配合密密麻麻的治疗安排,常年佩戴的翡翠手串已被摘掉,由此露出白皙的皮肤。
还有歪歪扭扭的疤痕。
某些尘封的记忆再次翻涌,是晕染着血色的白纱布,以及掀开时掉出来的锋利刀片。
程业扬早已记不清具体的情形,只记得慌张的藏匿过后,清洗的水流也晕着血色。
再然后,就是隔天见到母亲的时候,看到纤细的手腕上缠着同样白色的纱布。
思及此处,他的食指下意识一蜷缩,像是伤口割裂后一次迟钝多年的条件反射。
他莫名想到,当他争取与方欣然在一起,跟母亲始终没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谈话过。
若是对症状进行盘根问底,大抵可以追溯到少年期更早的时候。
但一切的治疗方案都有其期限。
一道沙哑的嗓音在黑暗寂静中荡开,很轻,轻得像是沉睡者无意识的一声呓语。
“如果我说……”
“……”
“我只要她好好地跟我在一起,这辈子仅剩下这一个任性的念头呢?”
程业扬把最后的“一”字咬得格外重,很重,以至于无端生出了几分恳求的意味。
兴许是到底相隔了十多年,一时半会间,赵君妍竟无法应对这样放软姿态的语气。
她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但也仅是一瞬。
就是这一瞬,程业扬抛出了下一个问题,神色淡然,仿佛刚刚不过是受蛊惑的幻觉。
“那样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
“会像当年那样吗?”他穷追不舍问道。
不知触及到了什么,赵君妍突然神色一慌,倏地将展露的手腕藏进桌子底下。
程业扬没再继续追问,只是直勾勾地注视着,凌厉的眼神如同穿透人心的冷箭。
似是终于失去谈话的兴致,或是已经得到想问的答案,他忽而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你是故意放到浴室里的。”
“……”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
一阵寒风席卷而过,搅起空中的尘埃碎屑,翻腾间叫人只顾得上揉搓迷离的双眼。
而说话的人早已消失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