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猛兽张着的血盆大口,吞噬着周遭的一切光亮与声响,由此将人抛掷沉溺。
唯有电脑的屏幕仍旧发着光,艰难又倔强地扩散着辐射的范围,奈何收效甚微。
方欣然端坐在书桌前,紧抿的双唇泛着苍白,失焦的瞳孔映射着似有若无的波动。
是工作群的消息刷新。
从武风的办公室出来之后,她急急忙忙收拾完东西,留下一封辞职信便离开了。
然而到底决定仓促,很多东西都没有交接完毕,没有退群也是情理之中的后续。
通知栏还亮着提醒,消息的跳动却从密集逐渐变得稀疏,最终定格在某个时间点。
方欣然扫了一眼屏幕的右下角,日期显示是十二月三十一号。
第二天便是元旦假期,新一年的开端。
同时还是……
方欣然猛地拽回思绪,大脑立刻翻涌出一阵阵眩晕,犹如船只忽遭狂风骇浪。
胃部在绞痛中又是另一股蓄势待发,只要稍稍一动弹,即刻发起冲上喉咙的进攻。
肯定是对着电脑太长时间的缘故。
方欣然暗暗地这样想着,一边用手压住腹部,一边抬起头眺望向窗外。
只见两侧的帘子正竭尽所能地彼此相隔,好袒露出中间一大片阴沉沉的天色。
原来天已经黑透了。
双脚早在久坐中麻木,方欣然撑着桌子站起身,挪动着碎步去摸索墙上的开关。
啪!
霎时间满室通明,突如其来的强光猛地一刺,方欣然条件反射地侧头一躲。
半眯着的模糊视线落在旁边整墙的书柜,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资料书籍。
有些是从海市寄回来的,有些是后来新添的,中间点缀着她闲暇时淘来的小玩意。
她一度很喜欢这堵书墙,程业扬过来抓她休息,偶尔来兴致了也会抽出一本边看边等。
然而此时此刻……
方欣然望着这座高耸的书山,竟只觉得压迫,乃至于错觉它下一秒就倾倒将人深埋
房间忽然闷窒起来。
她茫然地加重呼吸,双手摸索向门把,掌心轻轻一摁在门边裂出一道缝隙。
咔嗒!
冷冽的空气稍稍缓解掉一些闷窒,耳朵立刻钻入另一道呼吸声,更沉也更急促。
身后的光亮从房间里溢出,投在昏暗的走廊里,落下一个界限分明的几何形状。
一个熟悉的身影镶嵌其中。
沙发上,程业扬俯身而坐,胳膊抵着膝盖垂落着,目光正好定在门底下的缝隙。
想到从公司带回来的杂物还摆在书桌上,方欣然反手一抓将门带着掩上。
“业扬?什,什么时候回来的?”
话音一落,心虚扯起的嘴角就僵住了弧度,不仅仅是因为说话间的磕磕巴巴。
她竟然毫无察觉。
往常程业扬都会报告行程,或留心时间或留心车声,她总能提前知晓他到家。
可刚刚在房间里……
是彻彻底底地沉溺其中!
似是当真没有发现反常,程业扬直接跳过回答,却发起另一个更刁钻的提问。
“怎么没等我接你下班?”
“我……公司提前放假了。”
“没有别的事情?”
“嗯,没有。”
闻言,在俯身垂头的姿势掩饰之下,程业扬的眼睛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是到现在还心存幻想,而是害怕方欣然会选择隐瞒,又或者连自己也欺骗。
得过且过,最后木已成舟再无余地,这种剧情他再熟悉不过了。
昏暗的走廊再次陷入沉寂,唯有从阳台投进来的清冷月光,仍昭示时间的存在。
还有那道由粗重变浑浊的呼吸。
方欣然抬头略略一瞥,马上锁定在柜子上空掉的红酒架,以及立在旁边的酒瓶。
墨绿的瓶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是程业扬特意带她去一个酒庄买的,说是留着正式合伙时庆祝喝的。
某个猜测横插进来,方欣然下意识撤回视线,却招架不住忐忑与不安的扫荡。
“你喝酒了?”
她压着声音询问,同时在程业扬身旁蹲下,好让自己能够直接地迎上对方的脸。
他的脸上泛着不寻常的红晕,深邃的眼眸噙着水光,随着她的动作慢慢流转着。
“我去过医院,江浔说她没有再抗拒治疗,按时吃了药,情况也稳定下来了。”
“……”
“我告诉她不用出国陪我爸,挑了几处城南的别墅给她养病,她没拒绝。”
“……”
“在那之前,我接到了武风的电话。”
“……”
“你们达成协议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
程业扬流水线一样汇报着,直至落下最后一句话,再也无法忍受地漫延出哽咽。
果然还是知道了。
方欣然的呼吸亦随之一哽,终究没法继续沉默,只好将手轻轻地扶在他的腿上。
仿佛这样能够更有力量。
“业扬,我没关系的,眼下最重要的是说服她接受治疗。”她温柔地说着。
“可牺牲的不该是你!那是你的事业跟梦想,不是用来给程家填烂账的。”
“嗐!哪有这么严重。先前家里出事,我不也动过去方氏帮忙的念头。”
听着方欣然故作镇定的话,程业扬艰难地呵出一口浊气,胸口如遭巨石镇压。
他扯掉衬衫上面的扣子,露出锁骨以下的肌肉,好让冷冽的空气灌进胸膛。
“你真的以为这样就能万事大吉?你口中所谓的协议,她根本就不打算认账。”
“……”
“她现在根本已经失去理性,连死都不在乎,万一哪天她拿着刀出现在你面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