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自客厅的落地玻璃闯入,目标明确地直冲楼梯,狂傲地驱逐着屋内的暖气。
方欣然伫立在缓步台,没有往下走也没有往回退,仿佛打了一个寒颤就冻僵在原地。
至于落地玻璃处,一道颀长的身影同样伫立着,在风的狂摇硬摆中亦是岿然不动。
他的衣衫很单薄,以至于衣角飞扬都裹满了凌厉,她迟疑是否要回卧室拿一件外套。
良久。
分不清是脚步声作祟,还是有所感应,他蓦然一回头,目光径直锁定在楼梯上。
又或者本就是在专程等候。
“醒了?”
程业扬温声朝着楼梯上的人说道,转身回到客厅的同时,反手将落地玻璃门关上。
咔哒!
一道清脆的声音落下,凛冽的寒风即刻被隔绝在外,可惜屋内的暖气早被扫荡无几。
方欣然拖动起脚步走下台阶,掠了一眼沙发上的大半空位,最终选择站定在茶几边上。
一高一地的视角下,她轻易就看到对方脖子的伤痕,更别说衬衫的纽扣特意敞开着的。
密密麻麻的淤血叠在凸起的锁骨上,一道血红的指甲印从布料底下一路延伸至下巴。
是昨晚留下的。
方欣然的指骨下意识一蜷曲,大脑仍不住落点在那无法透视窥探的精壮后背。
然而思绪一旦衔接到上面纵横交错的旧疤,即刻触电一般落荒而逃。
程业扬的眼眸轻轻一转,掠过方欣然身上因宽松而显得空荡的居家服,倏地便收回。
没有出声提醒她坐下。
他的眼眸依旧幽深,但已经彻底平静,平静得像是藏匿在深山中的一镜湖面。
心头一颤。
仅需一眼,她便明了,眼前的状况已经跟昨晚截然不同,悬在横梁的重锤由此落下。
“昨晚是我妈给我下药了。”
没有任何的迂回或铺垫,程业扬直截了当地开口,嗓音在低沉中缓慢又清晰。
就此。
本应私密无间的情事沦为一场难以言喻的操控,再也没有比这更难堪的了!
指甲在攥紧中嵌入掌心,骨节弯曲扯动着皮肉,漫延出细细密密的刺痛感。
她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声带却如同干柴被劈裂,只能任由对面的陈述继续着。
“……”
“我到医院时喝了一杯她倒过来的水,走的时候她没有拦我,也没有问我去哪里。”
“……”
“在我妈的计划里,昨晚的事可以是你,也可以是任何一个女人,只要药量下得够重。”
“……”
方欣然心知这是赵君妍给她的回馈,关于那场惹尽非议的年会,以路星月为范本。
听着一如既往的耐心解题,她却兀自跑神,飘到最初在海市第一次听讲开张的时候。
程业扬仍旧沉浸在抽丝剥茧的思路中,信心十足地,半点没有信息超载的担忧。
“知道为什么这么布局吗?”
“……”
“那通电话,她猜到了,去年的昨天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日子。”
嗬!
方欣然猛地抽了一口冷气,纵使对方措辞含糊,可身为当事人又怎会轻易健忘呢?
用不着等待经年的消磨。
裂缝已经存在了。
伴随而来的自然是无孔不入,最终所谓的无坚不摧,便再也逃不过面目全非的下场。
这就是赵君妍的算盘。
而蚕食掉这个他们纪念以美好的片段,对方仅仅只用了喝水这样一个细微的举动。
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题目的选项已经改变,不再是艰难的取舍,而是怎样舍,是痛快了结还是慢性折磨。
就像那个被确诊的病。
酸软的身体逐渐麻木,方欣然倔强地崩直身体,视线落在程业扬量身定制的衣物上。
昂贵的西装一如往常地熨帖得体,裤脚却沾了斑斑点点的泥泞污渍,格外地醒目。
是雨天在室外行走过的痕迹。
她恍然顿悟。
这哪里是没有铺垫,回想醒来看到的种种细节,每一个都在潜移默化地叫她接受。
他早有了打算。
阴云裹挟着整个天空,哪怕在白天也不见明亮,灯光悬在头顶打下朦朦胧胧的影子。
喉咙的干涩在来回滚动中逐渐退却,只是尚存几许粘着皮肉,方欣然索性直接撕下。
“你想干什么?”她注视着程业扬。
他迎上答道:“收拾东西,送你回方家。”
“我不走!”
喉咙沙哑到极致,有种钢丝球在上面反复磋磨的错觉,却还是竭尽全力扯开了喊。
可抗议是如此的无力,因为嘶哑的根源,恰恰正是成效破败的展示。
至少程业扬表现得足以抵挡。
“既然能出现第一个王夫人,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时候就不是那么好说话了。”
“这些我都能应付。”
“还有路星月,刘家只是不想招惹程氏,并不代表就乐意看到她可以独善其身。
“这个我也能想办法。”
“那方氏呢?爷爷一直伺机而动,先前方氏的供货被查出问题,已经算客气了。”
“这些最后不都顺利解决了。”
程业扬一一细数着,方欣然逐样反驳回去,两人有来有回就像是在核对收支的账单。
听着这些知道或不知道的事情,她梗直了脖子,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百毒不侵的强势。
一直以来,她都很放心将事情交给他处理,而她只需要安心地做自己,安心地爱他。
如今……
这种分工明确的模式要宣告破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