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业扬也一度天真,以为只要掌握了股权就能镇住所有外力,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理性一旦触碰到底,就像是摸到漏电的开关,松手是本能,不该被责备为虚情懦弱。
不是为谁开脱。
不管是方欣然还是他,其实从来都不曾将爱情崇尚,更遑论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
从前只不过是在破例罢了。
“用不了多久,妈跟爷爷就会重新联手,别看他们在医院把脸撕破得那么难看。”
“没有关系的,我们一起面对就好了,你现在只是被昨晚……昨晚的药物影响了。”
“有关系的!她当年……”
“当年什么?”方欣然急切地追问。
程业扬兀地一顿,似是被打断的缘故,又似是无法支撑原本要脱口而出的长句。
话锋一转。
“你以为拿刀架着你只是一个比喻?不,那将是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随时会发生。”
“我……”
“就算你不害怕,你父母、你妹妹、你朋友,你的同事客户,也都没所谓吗?”
程业扬向前倾着身体更加逼近,就像是瞄准靶心的射击手,一箭接着一箭地发出。
他了解的。
根本不可能不管不顾到轻贱生命的地步,毕竟对着杀亲之仇的方天赐都没失去理性。
只是他太叫人放心不下了。
方欣然躲避着往后一仰,明明双脚已经麻木到钉死原地,身体还是不可抗拒地摇晃。
是她太得意忘形了,忘记对方只是纵容她的予取予求,而不真的是一个糊涂蛋。
她哑然一笑。
大脑莫名蹦出重逢之初对于程业扬的评价,此时看来,倒没有更新的必要。
的确是谈判桌上的好手。
但人总有叛逆心理。
方欣然拔动双脚往前一步,周身的酸痛趁机叫嚣,皆被转化为唇间故作娇柔的颤抖。
“程业扬……”
被点名者的身体闻声一僵,转瞬即逝的无措,给了说话者莫大的鼓励。
“我们说好的,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欣然……”
“如果连在一起都做不到,也算爱吗?”
面对方欣然不依不饶的追责,程业扬下意识哽住喉咙,就像是对那句“在一起”过敏。
重新拼接的镜子,即便摸不出丁点的锋锐与凸起,指尖也还是会下意识地避让躲开。
承诺自动配套上枷锁。
“爱,应该叫人感到自由。”他暗自告诫。
只不过!
面前的灯光早已投他的在脸上,当眼睛轻轻一颤,影子顺理成章地将此无限放大。
被追问是合乎逻辑的剧情。
“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爱,很爱!”
程业扬不作避讳地回答着,以厉行果断的平常口吻,连同着接下来的话也坚毅决绝。
“欣然,我想的很简单,如果维系是痛苦的,那叫停是最理智的处理。”
方欣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人,察言观色是她的强项,情深与不舍都尽收眼底。
滚烫的液体摇摇晃晃,啪地一下断掉,即兴表演了一场过不留痕的自由落体运动。
横竖也派不上用场了。
这就是赵君妍的另一处高明。
不是奉自己为标准地擅自划分,也不是细微皆斟酌的精准布局,而是抓住程业扬不忍心的弱点,反叫他彻底下定了分开的决心。
比如准备在这场对话之前的,提前摆在床头的避孕药,甚至还有保温适宜的水。
他们之间……
兴许没有未来了。
方欣然站在程业扬咫尺之外的距离,凌厉的骨相、温润的皮相都一览无遗。
平日里会跳着指尖在上面描摹,此时只是眼尾轻轻一掠,都有种切割皮肉的刺痛。
他对她总是坦诚得过分。
方欣然终于无计可施,索性放声逼问,眼睛被对面擅长的冷静牵扯出连串的滚烫。
“最后!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一颗又一颗。
程业扬下意识伸手想去接,下意识起身想抱紧,甚至下意识想亲吻那张潮湿的脸。
身体被死死摁在原处。
他反复揉搓着指腹,感知着药膏残留在上面的粘稠,以此警告一切不合时宜的举动。
嗬!
冷气灌入肺部,方欣然的手腕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上面绕着一圈又一圈鲜艳的红印。
如同镣铐。
兴许是目光停留得太久,那纤细又有力的手倏地一收,严严实实地藏在了身后。
方欣然在游离中注视着程业扬,他低垂着头,已经看不到那双发红的眼睛。
她知道他向来能忍痛。
就像现在,即便血丝已经将眼白都分割得四分五裂,依旧摆出一副可以承受的模样。
偏又对她的提问避之不理。
“我先送你回去吧。”
话音落下,程业扬终于冒出些许逃兵的自觉,慌忙地离开了长久坐着的沙发。
可当他重新回到楼下,已经换好了衣服,手上多了方欣然遗留在房间的外套和包包。
他的身影短暂地消失在门外,再次出现时,头发依旧干爽利落,并没有因此挂上水珠。
雨已经停了。
就好像特意为了这趟出门按下暂停键,就好像……天意亦叫她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