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仲被推着往后倒在地上……
以及他半个身体藏在车底的样子……
钱静娴攥着不锈钢座椅的边缘,冰冷的触感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侵蚀着她的血管。
她用力将腿往椅子上压了压,却消减不了车轮一起一颠时再肌肉上留下的记忆。
还有秦仲痛苦的呻吟。
感官被寸寸逼迫,大脑却依旧混沌得狠,彷佛神经末梢被浆糊黏住动弹不得。
“为什么会想撞过去呢?”
钱静娴顶着喉咙在嘶哑中挤出这句话,声音比牙齿咬合时碾出的动静还要轻。
因为自告奋勇向父亲提出将计就计,害怕事情出差池后被责罚?
因为方欣然坏了她的好事却安然无恙?
因为程业扬又一次义无反顾的搭救?
……
……
大脑掠过无数个念头,却没有任何一个,哪怕一个也好,可以压住漂浮的心绪。
细碎的头发散落在额前,反反复复地戳向眼角,钱静娴压着头躲避那酸涩与刺痛。
目之所及是手机的屏幕。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来自同一个号码的未接来电,互相相隔不足一分钟,几乎是刚响起忙音就拨第二次。
眼前生成出一连串画面。
秦仲撞见程业扬慌里慌张跑出公司,发现电话打不通后,立刻跟着跑出来上了车。
至于拨出的就乱得多。
有打给父亲钱明至的,也有哥哥钱耀光的,还有达到钱宅的,却没有一个有下文。
钱静娴扭头望向电梯口,那里一派安宁,连一旁的楼层显示也长久地静止着。
一如面前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以及手术室状态灯。
她沉了沉本就低垂着的脑袋,后脖颈泛起一阵麻木的酸痛,随即沿着脊椎一路延伸。
“为什么不等我?”
“……”
“自己不知道危险吗?”
“……”
走廊另一头传来严肃又强硬的训诫,冷不丁地盖过来,倒叫无关的人也屏住呼吸。
是程业扬在说话。
从钱静娴的视角看过去只有一个挺直的背影,左手搭在腰间被西装的下摆隐没掉。
右手则垂在身侧裸露在外,可以看到从手掌一缠绕到手腕以上的白色纱布。
被训诫的是方欣然。
可当镜头转向她弯着的眉眼,那点所谓的训诫,就根本谈不上什么震慑力。
只见她坐在椅子上,直勾勾迎着程业扬的目光,同时伸长脖子好方便护士处理伤口。
她抬手扯了扯眼前的衣角,那怒气冲冲支棱着胳膊立马松下,后来索性耷拉在身侧。
大概是为了迎合她的视角,他依旧低头站立着,任由她将手从衣角转移到掌心。
钱静娴远远地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一幕幕,竟猝不及防被刺痛了眼睛。
她猛地低下头。
目之所及,是被她无意识磋磨着的钻戒,素净的银圈不知何时覆上一层黏糊的指纹。
曾经……
她跟秦仲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他会逮着她到书房说话,说完又巴巴地哄她一起回卧室。
可自从六年前的程氏年会,这种管教的场面便越来越少,因为最终都会演变成争吵。
不管是两人的相处,还是他的工作,或是她天天往钱家跑,每一样都可能是导火索。
钱静娴忽而呼吸一促。
她重新望向手术室门外“进行中”的三个字,心脏骤然被一种没由来的慌乱包裹住。
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那种感觉,仿佛黑巷中唯一的路灯也熄灭掉,她伸手去探,却只摸得到一堵堵高墙。
那个不知疲倦拽着她回头,给她辩论对错的人,此时正躺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
而她是罪魁祸首。
电梯门终于打开,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却没有扭头再看一眼。
走廊的另一头。
程业扬跟前来的徐东交谈了两句,确定方欣然伤口处理完毕,便径直带着人离开了。
车祸的现场是按照流程走的,按理说现在做笔录也行,但他还是想先带她回去休息。
一坐进车里,他便对着驾驶座的徐东吩咐道:“先绕去方家,然后在车上等我。”
话音未落,方欣然便转过头一脸迷糊地看向他:“绕去我家干嘛?”
程业扬沉吟了片刻,其实这样回去肯定吓到人,但他更加不想她自己一个人待着。
“我待会有事要忙,晚上再去接你。”
“我又不是小孩!”她抗议道。
“你要是小孩我还轻松点,不经过同意就到处乱爬,还是找人看着才行。”
“我脖子还贴着纱布呢,你就不怕我爸妈看到了削你?”她半威胁半诱导地说道。
“削就削吧,削了我也好踏实。”
他配合着说笑,将人揽到自己怀里拢了拢,却还是没有松口让徐东调转方向。
回到方家是中午一点多。
客厅不见人影,程业扬没有到处折腾,而是直接带着方欣然回了卧室。
精神高度集中加上情绪起伏消耗了不少能量,刚刚在车上她就已经打瞌睡了。
“徐东买的粥还热着,真不吃?”他把粥放到书桌上转头望向床边的人。
“困。”她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子。
“那我放厨房温着,你醒了给我打电话,到时候你想吃别的我再给你带。”
“嗯。”她点了点头,又往床里面挪了挪,“你等我睡着了再走。”
兴许是回到熟悉的环境,方欣然整个人都松懈下来,说话声还带着粘人的软糯劲儿。
程业扬被她盯了好一会,倒没有跟着钻进被窝,只是坐到床边扶她躺下掖好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