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夏一把推开她,“不想知道。”她越过石秋玲,直视管理员,“最后一场游戏,快点。”
管理员摊开手,“最后一场游戏由你们自己决定,目前只剩下你们两个人,顾以惜和周胜克走进胡同死了。”
冯夏双手一握,她朝石秋玲伸出手,“这里有一枚硬币,花色还是人头像,猜中了赢。”
“那我永远不可能猜中。”石秋玲讥笑,“你应该给管理员,由他来抛这枚硬币,虽然我觉得由他来抛,我也不可能猜中。”
灯光闪烁,头又开始疼了,鼻腔湿润,有水流出来,冯夏揩了一下鼻子,全是血,染红了整个手背,血被她从鼻子抹到脸上,鲜红的一条痕迹。
“你、知……道……了吗?”石秋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耳朵,身体出现了重影,大概是流血太多了,冯夏本来就贫血,让她发晕,房间在旋转,管理员和时钟像被撕碎了,往视野两侧拉扯。
她蹲了下来,一手撑住头,一手握住那枚硬币,用尽全身力气,往地上丢,硬币咕噜噜转,她一巴掌排下去,“人头像。”她低声说,“我选人头像。”
手拿开,鼻血滴下去,正中人头像,那滴血,沿着人头像的纹路蔓延,把整个硬币都染红了,血红,全世界都是猩红。
她抬起头,对石秋玲笑:“我赢了。”
她抓起血红的硬币,在石秋玲惊悚的视线里,用力刺进太阳穴。
血喷出来,模糊了石秋玲,模糊了管理员,模糊了时钟,冯夏倒在地上,世界被血融化,丝丝缕缕往下掉,时钟掉在地上,管理员掉在地上,石秋玲掉在地上,压缩成一片,被挤进世界尽头,彻底消失了。
游戏结束了。
她赢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仰起嘴角笑了笑,她闭上眼,遥远的声音灌进耳朵,很嘈杂,听不清,却让人感到安心,那是人说话的声音,自行车的声音,铃铛的声音。
“……老吴,你这样不行,打死了咋办?”
“咋办?她偷老子钱的时候咋不想想咋办!她妈把她丢这儿咋不说咋办!狗日的,当初带我这儿来说跟我过一辈子,这才几年,扭头又跟别的男人跑了,把这破玩意扔给我,我还想咋办!”
“哎,她妈的事警察也没法,你想就算不是亲手的,你也不能这样打啊,打死了犯法坐牢哩!阿夏还小,你合适合适得了,她都没妈了,怎么着也得叫你一声爸啊,你又没儿子,好好养着,长大了还不是要孝敬你!”
“屁股!她跟她老娘一个德行,长大了就跑!滚开,看我不揍死她!”
痛,浑身都痛,冯夏睁开眼,从四面八方的脑袋之间看见了天,干净的蓝,白云一朵一朵,在通道里走久了,陡然看见天只觉得刺眼。
她又要闭上眼,“啪!”一棍子抽到肩膀上,把她抽得浑身一震,“老吴!别打!打死了你坐牢!”“放下,把棍子抢过来!”“按住他!”耳边嗡嗡的全是吵闹声,那些脑袋撞来碰去,脚步踩来挤去,冯夏肩膀连着耳根子的肉全在疼,疼得肌肉都在抽搐。
肩膀无意识摆了两下,她痛晕了。
“嘭!”巨大的关门声惊得她猛地睁开眼,昏暗的空间,浑浊的气味,她在床上躺了好半天,肩膀开始疼,脖子开始疼,手开始疼,腿开始疼,全身疼。
“诶,今天风儿真大,那儿有块砖,捡来把门抵一抵。”黄莺一样的嗓音,从窗外飘进来。
冯夏忍着疼,从床上一点一点蠕到床尾,撩起一角窗帘,细丝铁网把窗口整个绷住,像关押囚犯一样,她靠在铁网边,喘气都痛,楼下在搬家,两个工人抬着沙发走过来,想进对面的门,但沙发挺大的,一直在那儿找角度,跟唱戏似的,把沙发抬得嘎吱嘎吱响,冯夏看他们转来转去很打发时间,也能忽略身上的痛。
搬完沙发又搬床垫子、椅子、桌子、箱子,各式各样的东西。
这新搬来的人家具可真多。
听他们上楼的声音像是对面二楼。
冯夏脸边巴掌大的铁网窗对面是两扇很大的玻璃窗,颜色柔和的白玻璃,双开的,很大,有太阳的时候,阳光能从那扇窗户铺到里面床上去,她见过,非常漂亮。
可惜对面一直没住人。
“回回,你睡哪间屋,妈妈先给你铺床,其它的明天在弄,你明天还要上学呢。”
脚步声在对面响起,踏踏的,是小孩的脚步声,那两扇漂亮窗户后面的白纱帘掀动,伸出来一双比玻璃还要白净的小手,白酥酥的,让冯夏一下子想起路边小推车上的雪花膏。
那只手小心翼翼撩开窗帘,一个小男孩站到窗边,很认真地摆动窗户上的锁扣,“咔哒”一声,他抓着铁绿色的把手,把窗户从里往外推开了。
迎着呼啦刮过的大风,他对冯夏软软一笑,浅茶色的眸子是世界上最美的珠宝。
冯夏刷地松开窗帘,肮脏厚重的窗帘隔断他们的视线,却隔不断对面的声音——
“妈妈,我住这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