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大学。
冯夏站在学校门口,正是中午的时候,学生来往如潮水。
她夹在他们之间,走在一个女生旁边,微微歪着头,像在和她说话,在人群里顺利走进了江回的学校。
“外国语言文学系,人文与社会类专业,在哪儿。”冯夏问她。
女生转头瞟她一眼,朝前走的脚步突然顿住:“是你啊!江回女朋友嘛。”
冯夏愣住。
女生笑着说:“我们都知道你,江回把你照片贴书包上,好多张呢,走哪儿都背着他书包,我们看得清清楚楚,都没人敢上去找他要电话了,你真幸运,没谁男朋友敢这样做,我们都羡慕。”
她想起什么,继续朝前走,“我带你去看,现在名人栏上还贴着他的书包照片呢,现在谁找男朋友都要带过去看看,主打一个跟着学。”
在一众标标准准的名人照之间,用红色图钉钉着一张江回的背影,左肩的黑书包上全是她的照片。
这是高考完,她和江回去步行街拍的,他们拍了20张,10张合照,8张冯夏的照片,2张江回。
合照他们五五分,江回的照片冯夏要了,冯夏的照片,江回只给她一张,另外七张他全揣走了。
书包上别着两张合照,三张她自个儿的照片,她扎着辫子,江回帮她扎的,冯夏从小留短发,因为一长长,老吴就要卖她的头发,每次卖完头发就像狮子炸了头,江回说第一次见她她像个威风凛凛的狮子王,江回说她威风,冯夏只听出来邋遢,那些大人都说她炸毛的短发龌里龌龊。
后来她就不留长发了,为此还挨了一顿打,没头发卖,老吴就少了一笔酒钱。
上了高三,江回忙,她在彩票店也忙,头发长着长着就长到了肩膀,她不会扎头发,每天梳两下完事,去拍照时才意识到她的头发已经那么长了。
江回永远是安安静静的,他吹彩色泡泡都是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吹,轻轻一口,飘出五彩斑斓的梦幻泡泡,不像冯夏又跑又跳,两手乱舞。
这样的江回手很巧,编的辫子可好看,整整齐齐的,给她别上彩色的五角星发夹,他们最开始很矜持的肩膀挨着肩膀并排照,后来手挽手,再后来脸贴脸,最后她一把抱起江回,在镜头前,江回吓得花容失色,双手紧紧搂住冯夏的脖子,那捧俗气的高考鲜花掉在两人怀里,冯夏笑得像个女流氓。
他把这张老难看的照片放在书包最中央,冯夏可难看了,笑得嘴巴大张,眼睛弯起来。
真是……都不挑个好看的照片。
冯夏抽着鼻子,拉住要走的女生,“你知道他家住哪儿吗,我从别的地方过来,打不通他电话,只知道他在这儿读书。”
“我怎么知道呢,”女生被她湿淋淋的眼睛吓住了,嗐一声,“我给你问问吧,他读的走读,报名表上应该有登记,我找学生会的学姐给问问,每天他妈妈送他来上学,陪他上课,带他回家,活动也不让参加,好像他家家教比较严?其实我也只在主修课上见过他几次,后来他都没来上学,总是请病假,开学才两个月就休学了,这么严,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邻居。”
“哦,果然,我就说江回这种人肯定只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没想到被你这台得了,你等会儿,我打个电话。”
……
幸福小区,很老的小区,门卫却很严,不让冯夏进去。
冯夏蹲在门口,守株待兔那个女人。
蹲了一个星期,那个女人像人间蒸发了,冯夏一次也没蹲到过,倒是遇到一个善良的奶奶,见她在大门口蹲了好几天了,晚上靠树下打盹,饿了就旁边点碗面蹲路牙子上瞅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有人报了警,但她什么也没干,警察也管不着。
陈奶奶心善,问她是不是找人,冯夏只说三个字:长得白。陈奶奶“哦哦”两声,“小江啊!”
看吧,小江走哪儿都招人喜欢,都那么出众。
没用两句话,冯夏就知道江回的精准门牌号:6栋4楼2号。
冯夏通过陈奶奶满小区找人脉,租下了江回对面的房子:2栋4楼2号。
她的后阳台刚好对着江回家的正阳台,从厨房窗口和洗衣服上方的玻璃窗,能看见江回家阳台上的几盆花和树,冯夏在照片上看过千百回,都不如亲眼看见来得真实。
那颗绿萝完全枯萎了,盆里只剩下干涸的泥土,客厅的窗帘半拉着,连着几天都没开灯。
冯夏像被箍在陷阱里的木刺,窝在后阳台的小沙发里,安静等待猎物回归。
等得没耐心时把那些朋友圈翻来覆去看一遍又一遍,看那几个字眼,佬神医,蔡姐,看江回青肿的手背,越来越瘦的手臂,凸起的指骨,干涸的嘴唇,没有神色的眼睛。
他曾经那么活泼,会用小鹿一样的漂亮眼睛看世界的花花草草车水马龙,会努力练习英语口语,会把路边的小猫抱在怀里对她笑,他是鲜活的,他很少生病,只有感冒,他很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冬天裹得严实,夏天摇扇子,那么爱自己的人怎么可能突然一病不起,怎么可能医院治不好?
江回说过,他都可以不用吃药了,因为妈妈担心,所以一直在吃,偶尔也会停药。
他其实病的没那么严重,只是比别的男孩白了一点,和大家没区别。
眼睛进了光,刺得生疼,冯夏抬起眼,对面的窗帘拉开,冷白的灯刺破夜色照进她眼里,那个女人一脚踢开脚边的行李箱,躺在沙发里盯着手机笑意盈盈。
江回才走8天,她怎么能笑得那么开心?她怎么能像无事发生一样出去旅游?
冯夏几近掐断自己的手指,她瞪着那个人,看她笑够了,坐起来,用脚把行李箱勾过来,摊在地上,各种裙子、帽子、礼物雪花一样铺满沙发地面,她挑挑拣拣,指头勾着一条紫色长裙去洗澡。
后来来了一个男人,他们开了一瓶红酒,滚到沙发上。
那个男人住了三天,第四天,那个家里来了一群人,男男女女,喝酒打牌,好不快活。
几乎每隔两三天,冯夏就能听到对面的喧闹,热闹得像过年。
她盖上鸭舌帽,套白T恤,提上两盒鲜切水果,穿过2栋和6栋之间的空地带,上楼,6-4-2,她站在楼梯台阶,凝视那个门牌号,然后敲响了门。
敲了两次,里面才有声音传出来:“谁啊?”
不是黄莺声。
“外卖。”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拉开门,探出头来,鹰一样的眼睛往外扫一眼,看见是一个送外卖的,眼神松懈了一些,把门开得更大,里头有人笑:“蔡姐给我们点什么好吃的了?”
开门的女人接过外卖,看了眼外卖订单纸,下订单的名称是一串数字,没名儿,屋里也没人说是谁点的外卖,这个女人红唇一扬,朗朗笑着:“点了个水果拼盘,来来来,新鲜的,刚切的,都来尝尝。”
蔡姐,这个女人。
冯夏转身离开,回到沙发里,看他们热闹。
对面一个星期会聚众三次,其中两次会来十多个人,周六那天晚上,有三四个人,江回妈、蔡姐、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另一个穿亚麻褂,阔腿裤,脖子挂一串木珠,手里盘小串,长发扎在脑后,往灰白色的椅子里一靠,眼睛微瞌,气定神闲。
佬神医。
他真的太好辨认了,一张骗吃骗喝快死掉的脸,冯夏一眼认出来。
他很少来,一个月只来一次,总是最后到。
他们不喝酒、不打牌、不吃瓜子,只围着那张小圆桌,散散说着话,蔡姐脸上不见那些勤切的笑,一脸慎重。
那是江回坐过的椅子,那是江回的小圆桌,他们害死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却坐得心平气和、神态自若。
冯夏穿过黑夜,绕过楼梯转角,盯着6-4-2的蓝色门牌。
夜晚七点,她敲响了门。
“谁啊?”那道黄莺声。
“邻居。”冯夏压着嗓音。
门打开,她没有蔡姐那么谨慎,直接开一半多,“什么……”抬眼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带上门,冯夏用力拽住,闪进去,对她扬起嘴角,“晚上好啊,江回在吗?”
“你……冯夏你……”她往屋里退,“回……回回在学校。”
冯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反手把门后的扫帚柄卡在门把手,带上门,哐当一声,她听见扫帚另一头卡在了墙角地面,冯夏逼近她,“他在哪里?”
“学、学……”
“尸体在哪?”
或许是“尸体”两个字刺激到她了,她尖叫一声,愤怒地指着冯夏:“你永远也别想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贪图便宜搬到那里,是你害了我的回回!是你!你这个贱女人!和你妈一样,抱住男人就不撒手!我的回回从小就听话,从小就乖,自从认识你,他从早到晚不落家,还学会了和我吵架,就是你这个贱人,让回回和我吵架!让回回想离开我!”
她疯了一样叫,抓住衣架杆朝冯夏砸,“没有你,回回会去北京上大学,没有你,回回会健健康康出国留学,没有你,回回不会和我吵架,不会骗我!都是你!”
“他在哪里?”冯夏握住衣架杆,一步一步逼近她,凝视她的眼睛越来越深,红血丝蔓延,整个眼睛猩红,那颗眼珠就像血涡里的洞,随时吞噬人。
“你永远猜不到,”江回妈发出轻蔑又疯癫的短笑,“就算我死,我也不会告诉你,你休想知道,你一辈子都见不到回回,你死也见不到!我不会让你——”她惊恐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垂下眼皮,紫色连衣裙包裹的肚子,血在蔓延,冯夏转动水果刀,“最后问你一遍,他在哪里。”
她直挺挺跪在地上,额头浸出冷汗,那样痛,她反而不叫了,“你别想……知、道。”
语气那么坚定,像她把血放进江回的药里,一遍一遍喂给他吃那样坚定。
冯夏抽出水果刀,血喷到脸上,她毫无反应,入了魔一样贯穿她的肚子,贯穿她的手腕,贯穿她的心口,让她的血流出来,流得遍地都是,流到江回坐过的沙发,喷到江回坐过的椅子。
流干血,让她再也不能喂江回吃血。
她跨过血红的尸体,迎上惊愣在原地的三个人,那三个人一脸惊悚,仿佛还没明白发生什么,直到她踢到了椅子腿,铁质的椅腿在地砖上滋啦一响,他们是猝然惊醒的兔子,争先恐后地四处乱窜。
装西装的男人抬起手,鲜血瓢溅,水果刀在他手心划出血淋淋的伤口,皮肉外翻,他惨叫着跌进沙发,抱着左手冲另两个人吼:“快报警——!”水果刀扎向咽喉,他滚下沙发躲开了,可能躲到哪儿去呢,九岁的冯夏是江回心中最威风凛凛的小狮子王,现在冯夏二十岁了,她长大了,是一头长大的敏捷的成年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