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报警!叫救护车!”
邻居的惊呼、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男人失控的咆哮瞬间炸开!
“小沉!我的儿子还在里面!二楼侧卧!”顾沉父亲从屋里冲出来,对着燃烧的别墅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阿深!阿深也在楼上书房!救救他们!快救救他们!”他想往火场里冲,被闻声赶来的邻居死死抱住。
林夕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顾沉!那个才十四岁、沉默寡言、需要她递糖哄着做题的少年!还有陆深,顾家那个寄居的、比他大几岁的养子!她抓起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拨通119,语无伦次地报出地址,随即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红蓝警灯将混乱的现场映得光怪陆离。消防车巨大的身躯蛮横地挤进车道。高压水龙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向贪婪的火舌!冰冷的水柱与灼热的火焰碰撞,蒸腾起大片水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水腥和绝望的味道。热浪扑面而来,灼烤着皮肤。
“二楼侧翼!侧翼有个男孩!窗户能打开!”一个邻居指着顾沉房间的方向大喊。
浓烟中,那扇熟悉的窗户被猛地从里面撞开!一个单薄的身影(顾沉!)探出身,剧烈地呛咳着,脸上满是烟灰,头发被燎焦了一绺,眼睛被浓烟刺激得通红流泪!火舌已经舔舐到他窗边的窗帘,死亡的热浪几乎要将他吞噬!
“跳下来!垫子马上充气!”消防员对着扩音器嘶吼,几个队员正展开巨大的救生气垫。
就在这时!
“顾沉!!看这边!!”
一道清亮、带着破釜沉舟力量的女声穿透了嘈杂!是林夕!
她不知何时冲到了楼下,正奋力拖拽着顾家花园里一架用于修剪高大绿篱的重型铝合金梯子!梯子对她来说显然太过沉重,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汗水和烟灰混在一起,在她白皙的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她咬着牙,不顾被粗糙金属边缘磨破的手掌,奋力将梯子架在顾沉的窗台下!
“夕夕!小心!”另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是叶蓁蓁!她穿着睡衣,显然也是被惊醒后冲出来的。看到林夕拖拽沉重的梯子,她立刻冲上去帮忙,用肩膀死死抵住摇晃的梯脚,对着楼上的顾沉大喊:“顾沉!跳!快跳下来!相信夕夕!”
顾沉被浓烟呛得视线模糊,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看到了楼下林夕那双被火光映亮、充满焦急和决绝的眼睛!看到了那架在死亡边缘为他架起的梯子!看到了叶蓁蓁用身体为他加固的支撑!他几乎没有犹豫!闭着眼,纵身一跃!
“砰!” 沉重的撞击声!顾沉的身体狠狠砸在梯子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林夕和叶蓁蓁同时闷哼一声,几乎脱手!梯子剧烈摇晃!林夕咬紧牙关,纤细的手臂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死死抓住梯子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叶蓁蓁则用整个身体顶住梯脚,脚底在湿滑的草地上蹬出深深的泥痕!
顾沉顺着梯子滚落下来!林夕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身体护住他,两人一起滚倒在湿漉漉、沾满灰烬的草地上!冰冷的泥水和灼热的火星同时溅在身上。林夕的手臂在粗糙的地面和梯子边缘刮擦出大片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她却浑然不顾,立刻翻身爬起来,跪在呛咳不止的顾沉身边,双手用力拍打他衣服上跳跃的火星!
“妈……我妈……主卧……”顾沉咳得撕心裂肺,挣扎着要爬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主卧那扇被浓烟和烈焰封锁的窗户,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夫人!夫人还在主卧!门从里面反锁了!打不开!”一个满脸黑灰的保姆哭喊着。
“陆深呢?!陆深在书房!救他出来!”顾沉父亲被人死死拉着,对着火场发出困兽般的咆哮,双眼赤红。
就在这时!主宅楼梯方向的浓烟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
“咚!!!”
像是什么沉重的物体,用尽全身力气撞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
紧接着,一个跌跌撞撞、如同从地狱熔炉中爬出的身影,从浓得化不开的烟幕中踉跄冲出!是陆深!
他当时十九岁,身形清瘦挺拔,此刻却狼狈到了极点。头发、眉毛被燎焦蜷曲,丝质睡衣撕裂,沾满黑灰和暗红的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整个小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反向扭曲着,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肉和衣袖!手掌和指尖一片焦黑!鲜血顺着手臂淋漓滴落!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猩红的眼睛如同疯魔,死死盯着主卧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野兽般痛苦绝望的嗬嗬声,拖着那条废了的断臂,竟还想再次冲进火窟!
“拦住他!!”消防员队长厉声喝道,队员立刻冲上去死死抱住状若癫狂的陆深!
“放开我!让我进去!!阿姨!阿姨还在里面!门锁了!我撞不开!我撞不开啊!!!”陆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从碎裂的肺叶里挤出来!
“阿深!阿深你的手!!”顾沉父亲挣脱束缚冲过来,看到惨状,震惊得几乎站立不稳。
“是…是阿姨…阿姨让我去书房…拿文件…”陆深剧烈喘息,被浓烟呛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断断续续,眼神涣散痛苦,“火…火突然就…窜出来…好大的烟…我…我想去主卧…叫阿姨…门…门锁着…我叫她…她没应…我用身体撞…撞不开…撞不开啊!!”最后的嘶吼耗尽力气,他瘫倒在消防员怀里,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绝望地、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负罪感,望着那片吞噬了顾夫人的火海。
救护车将晕倒的陆深带离现场。高压水龙持续冲击,火势被压制。主卧房门被破拆,抬出的是顾夫人覆盖着白布的遗体。后来,经法医勘验,死因吸入性窒息,发现安眠药瓶,房门内侧反锁装置损坏。结合病史和陆深所述,最终定性为自杀。
混乱现场,警灯与救护车顶灯交错闪烁。林夕紧紧环抱住因吸入浓烟而虚弱颤抖、却执拗地想冲向母亲遗体的顾沉。顾沉被打了一针镇定剂,医护人员将氧气面罩按在他的脸上。面罩下,他艰难地睁开刺痛流泪的眼睛。模糊的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和水汽,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躺在另一副担架上的陆深。
救护车门即将关闭前,顾沉听到父亲压抑着巨大悲恸和某种愤怒的声音,对着医护人员嘶吼:
“…火…火是先从书房烧起来的…阿深他…当时情绪很不稳定…在书房…有过争执…你们…一定要查清楚…”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炼狱。顾沉躺在冰冷担架上,浑身剧痛,意识模糊。眼前晃动的,是母亲温柔的笑脸,是父亲那句“有过争执”……所有画面交织、扭曲,最终被浓烟、烈火和悲痛吞噬而失去意识。
而车门外,林夕的手臂还在火辣辣地疼,她看着远去的救护车,又看向被抬上另一辆车的陆深,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架染着她血迹、救下顾沉的铝合金梯子上,心中一片冰凉和茫然。那个夏夜,在弥漫着死亡焦糊味和警笛声的深渊边缘,名为怀疑和仇恨的种子,被那些“争执”、“反锁”、“撞不开”的冰冷铁锤,狠狠砸进了少年顾沉破碎的心底,也在这片混乱的灰烬中,划开了两兄弟间无法弥合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