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林夕站在市一院VIP病房外的走廊尽头,指尖无意识地捏着那张薄薄的探视卡。卡片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滞重。
病房门紧闭。厚重的实木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声响,也隔绝了顾沉此刻的模样。是依旧苍白虚弱?还是已经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掌控一切的冷静?她无从得知。助理小杨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顾总急性胃炎引发高烧,已入院,情况稳定。他吩咐,您不必过来。”
“不必过来”。
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钉子,将她钉在原地。
昨夜他滚烫的体温、脆弱呓语的模样,还有今早便签纸上那句带着隐秘温柔的“抱你进去”……所有画面在眼前闪回,最终被这四个字轻易击碎。他划清了界限。在她窥见了他最狼狈的一面、在他最需要依赖的瞬间之后,他迅速地、精准地,用“不必过来”重新筑起了那道无形的墙。
林夕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肺腑生疼。她将探视卡轻轻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旷而孤独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踏在无形的冰面上。
因为她知道,她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她要站在顾沉身后,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会再度出现的黑料或更糟糕的事情。
回到公司,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关于顾沉入院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各种猜测和低语在格子间里悄然流动。林夕强迫自己屏蔽所有杂音,坐到电脑前,点开顾沉凌晨发来的邮件。
附件里躺着两份文件:
1.“启明星创”核心修改建议V2.0.pdf。思路清晰,数据详实,甚至精准地预判并解决了她团队之前提出的几个关键质疑点。冷静、高效、无懈可击,完全符合一个优秀甲方的标准。
2.“舆情应对补充预案.docx”:针对王硕的黑料,预案列出了三条反击路径,从法律诉讼到舆论引导再到技术自证,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如作战计划。在预案最后,用一行小字标注:“信息源已锁定,反制措施进行中。勿扰。”
“勿扰”。
又是这两个字。和“不必过来”一样,冰冷、疏离,将他与她的世界彻底割裂。昨夜那个在她沙发上昏睡、呓语着“林夕别走”的男人,仿佛只是一个高烧产生的幻觉。现在,顾总回来了。他不需要她的“收容”,不需要她的担忧,甚至不需要她参与这场针对他的战斗。他用最冷静的方式告诉她:解题,是他的事。而她,只需要做好乙方该做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堵在喉咙口。林夕关掉邮件,目光落在桌角那个印着天文馆LOGO的黑色丝绒盒子上。她打开盒子,里面那颗翠绿的薄荷糖静静躺着,旁边两颗巧克力已经被她早上吃掉了。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固执的光泽。
她烦躁地合上盖子,将它塞进抽屉最深处,仿佛要连同昨夜那场混乱一起锁起来。打开微信,置顶的叶蓁蓁头像上跳着鲜红的99+。
点开。
满屏的语音条和表情包轰炸。
“夕宝!!气死我了!!”叶蓁蓁的声音透过扬声器炸开,带着怒火中烧的嘶哑,“陆深那个王八蛋!我昨晚担心他,熬了大半夜给他整理被砸工作室的损失清单!结果你猜怎么着?今天一早!他!他!他居然把工作室直接关了!大门一锁!钥匙扔给我!说‘废墟里开不出花,不玩了’!就走了!走了啊!!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跟人间蒸发一样!”
林夕的心猛地一沉。陆深关了工作室?在遭遇那样毁灭性的打击之后?
“他那个闷罐子!肯定是被砸怕了!或者得罪了什么人!”叶蓁蓁的声音带着哭腔,愤怒又无助,“夕夕,我该怎么办?那些没完成的设计稿,那些等回复的客户……全砸我手里了!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人!留个烂摊子给我!还有那枝破玫瑰!”她发来一张照片。是陆深那间狼藉的工作室内部,唯一干净的玻璃茶几上,一个简陋的玻璃瓶里,插着那枝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在满地破碎的电脑零件和散落的纸张废墟中,这抹红色显得格外刺眼、荒谬、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生命力。
“废墟里的玫瑰……”林夕喃喃道。陆深昨天在深空馆对顾沉说的话,言犹在耳。这枝玫瑰,究竟是绝望的象征,还是……某种宣告?
“不行!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叶蓁蓁的语音里重新燃起斗志,“我查到他订了今晚飞米兰的机票!我这就去机场堵他!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打算躲到亚平宁半岛去当缩头乌龟!” 背景音里传来机场广播的嘈杂声和行李箱滚轮的声响。
林夕想劝她冷静,但很明显叶蓁蓁已经追到了机场。屏幕暗下去,映出林夕自己疲惫而忧虑的脸。顾沉入院、陆深跑路、徐岩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所有线索如同乱麻,找不到头绪。她烦躁地揉着眉心,目光再次落回电脑屏幕。
邮箱里,顾沉那份“舆情应对补充预案”的文件名,像冰冷的代码刺激着她的神经。“信息源已锁定”……他会怎么做?像解数学题一样,冷酷地清除掉所有变量?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疯狂震动。屏幕上跳跃着叶蓁蓁的名字。
林夕还未开口,叶蓁蓁带着哭腔、却又异常亢奋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夕夕!我堵到他了!在机场安检口!你猜这王八蛋给了我什么?一个破U盘!说是什么‘遗产’!我刚在休息室电脑上看了!里面全是他这些年设计的珠宝手稿扫描件!还有……还有……”
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是‘YZZ_Compensation’!我试了我的生日……打开了!里面……里面是……”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巨大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是南城消防局旧档案的扫描件!还有当年火灾的调查报告副本!最关键的是……有份他亲笔签名的‘放弃追诉权’法律文件!日期是……是八年前!”
——
那年的夏夜,闷热得如同被裹在浸透油的绒布里,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林夕大学毕业,刚结束暑期实习,正在自家小院晾晒衣物。洗衣粉的清香和夜来香的气息是夏夜唯一的慰藉。突然,一股刺鼻的、带着蛋白质焦糊味的异样气息毫无预兆地灌入鼻腔!
紧接着,是玻璃在高温下炸裂的刺耳爆响!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利刃般撕裂了南城高档别墅区伪装的宁静!
林夕猛地抬头,心脏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攥紧——隔壁那栋顾家豪宅,二楼东侧一个窗口正喷涌出骇人的橙红色火舌!浓烟如同狰狞的巨蟒,翻滚着吞噬了墨色夜空!
“起火了!顾家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