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废弃的纺织厂咖啡馆。巨大的、布满蛛网的旧织机如同史前巨兽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昏暗的光线里。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往工业时代的机油气息。刻意营造的“工业风”在此地显得格外破败和诡异。
林夕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荒草丛生的废弃厂区,更远处是城市边缘模糊的天际线。她点的那杯美式已经凉透,一口未动。指尖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无意识地划过,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节奏却比平时稍快。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冒险。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从容,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
徐岩来了。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试图维持住那层“成功人士”的伪装。但林夕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他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红血丝,以及那深处翻涌的、近乎癫狂的偏执。他像一匹在绝境中舔舐伤口、却依旧亮着獠牙的孤狼。
“好久不见,林夕。”他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主动约我,真是……让我意外。”
林夕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直接说吧,徐岩。你想要什么,才肯彻底收手?”
徐岩低低地笑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木桌上。“收手?我现在这样,不都是被你们逼的吗?”他的笑容陡然变得阴冷,“顾沉回来了,你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凑上去。林夕,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你法律上的第一个男人?”
如此直白而粗鄙的挑衅,试图激起她的羞愤或慌乱。
林夕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紧,指甲抵住掌心,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绝对的冷静。“过去的事,在法律和事实上都已经结束了。徐岩,纠缠于一段失败的婚姻,用违法的手段报复,只会把你推向万劫不复。”
“违法?”徐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骤然变得凶狠,“顾家做的那些肮脏事算什么?顾振山那个老东西,为了利益连自己的老婆都能下手!他才是真正的罪犯!”他猛地一拍桌子,“我只不过是想拿回我应得的东西!南城老区的项目,本该有我徐岩一杯羹!”
他终于图穷匕见,将真正的目标之一抛了出来。
林夕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知道顾振山的事,甚至可能握有更具体的证据。她不动声色:“所以,你绑架陆深,攻击‘深空’,就是为了逼顾沉交出项目底档?你认为拿到了那些,就能扳倒顾氏,分一杯羹?”
“不止!”徐岩的眼神闪烁着疯狂的光,“我要顾沉身败名裂!要他失去一切!要他尝尝我所承受的一切!”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在空旷的咖啡馆里回荡,“还有你,林夕——”他死死盯住她,“我要你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倒下的!我要你后悔当初的选择!”
“我后悔过。”林夕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徐岩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扭曲的期待。
“我后悔的不是离开你,徐岩。”林夕的目光如同冰锥,直刺他心底,“我后悔的是,当初在你露出偏执和控制欲的端倪时,没有更早、更坚决地离开。我后悔的是,因为一时的困境和你的伪装,给了你伤害我和我身边人的机会。”
她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直指他性格中最不堪的本质。
徐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你——!”
“至于顾沉,”林夕不等他发作,继续冷静地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分析般的漠然,“你搞错了一件事。你所有的报复,基于一个错误的假设——你认为我在意他,所以伤害他能让我痛苦。”
她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徐岩,你还不明白吗?我今天坐在这里,和你谈,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我自己。你和你掀起的这些风浪,已经严重干扰了我的生活和工作。‘启明星创’是我的项目,我不允许任何人毁了它。你,包括你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用你的那些人,才是目前最大的障碍和……麻烦。”
她刻意将“麻烦”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带着极大的蔑视。她在试图激怒他,打乱他的节奏,让他暴露更多底牌,同时,也在极力撇清自己与顾沉的“情感关联”,降低自己作为“人质”或“筹码”在徐岩心中的价值。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心理博弈。
徐岩果然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和话语激怒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几乎要碰到林夕的鼻尖,眼中是骇人的凶光。
“麻烦?林夕,你再说一遍?!”他低吼着,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你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现在靠着顾沉就能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我手里有的不止是南城项目的料!顾振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只要抖出去一点,整个顾氏都得地震!到时候,我看顾沉还怎么护着你这个‘麻烦’!”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还有你!你那个病秧子老爸之前住的疗养院,费用是谁在付?是谁在后面悄悄填你家的窟窿?你以为离了婚就真的一干二净了?我告诉你,林夕,我们之间,没完!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让你和你家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