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几人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午饭前到达了金陵城外。
城门那倒是一如既往,拥簇着一群人,进进出出,热热闹闹,是平常的模样。
按照规矩,汽车进门时车上一众人需要下车检查,车上的东西也要检查。
因此,临近城门了,一众人便下了车,舒泩在金陵城内的长吏终于等到他的主家,迎上来问候了一番。
长吏上下都已经打点好了,城门的察检吏就是意思意思看了车上几眼,就放了舒泩一众过去。
有狐七还在望着面前巍峨的城墙,叠叠重重,盘桓而去,一眼望不见尽头,像是绵延万里的一张巨障,口吞金陵,将其包裹得丝毫不漏,护辟着城内的数万百姓。
舒泩唤她上车,有狐七不闻,只走得离城墙更近。
忽地,她抬手抚上一块城砖,舒泩抬手,示意旁人再等一会,他上前去,站在有狐七身后。
定睛一看,那块砖石上刻着“邺民四年”,即是说这块砖是邺民四年修金陵城墙时补上去的。
有狐七放下手,眼中若有所思,“邺民四年的时候,我来金陵,正好大修金陵城墙。”
在这个门口,她碰到了恰巧来巡查城墙修建的子源。
看见他眼里的光彩熠熠,看见他同身边的人正说着什么,修城墙的小吏推着装满砖块的推车经过他身边时,掉了一块砖块在他脚旁,他朝身边的人比了个手势,躬下身捡起砖块,放回到推车中,方才还满是肃然的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眼中那一瞬的温柔被在不远处的她看见了。
其实那一瞬间,她就心悸了一下,为那一瞬间,与他外表截然不同却又如此融洽的温柔。
她与子源,始于邺民四年的那个阳光灿烂的秋日。
她远远地望着他,觉得心里久久未被触碰过的心弦发出了泠泠的声音。
有狐一族是忠于心念与欲|望的族群,她追随那一刻的念想,决定暂居方兴的邺民,这个由多个起义军组成的,由子源为系带关联起来,更是有世界多方势力参与的新兴势力。
她望着那块砖,而舒泩望着她。
有狐七沉默了一会,声音薄薄地,像是要消散在空中,“那时候你在哪?”
舒泩捏紧了手,紧紧地盯着有狐七,“那时候,我……在金陵与多地奔走。”
那时邺民初建,他与子源又是志同道合的挚友,虽不愿意真正担任些什么职务,出现在众人眼前,但他还是出了一大笔款项资助方兴的邺民。邺民四年时他正好帮着在四处拉关系,因此在金陵与多地走动。
他心有不甘,邺民四年,她就来了金陵,而他也同在金陵。邺民四年至八年,他一直居住在邺民,听七娘之前说的,她那时也暂居于金陵。
而他,却一次也未曾见过她。
他一时心中五感交杂,不知道酸涩多一些,还是嫉愤多一些。
她叫钱清,一直都叫‘子源’,她叫他‘子源’。
她是从不关心王朝啊,当权者如何的人。她绝无可能,忽地就关心起邺民的开国元首是谁,还那样亲昵地唤着他的字。
他之前埋在心里的猜测涌上心头。
他知道,虽然一生未婚,但子源一直有一个红颜知己,让他心心念念藏了多年,不愿意带出来给他的朋友们瞧瞧。
他从旧朝二十七年便与钱清偶然相识,那时他与子源是同赴海外的一批学子,子源是他前两批的师兄,那时他本早就对这反反复复,周而复始的王朝更迭了无兴趣。
他活得太长久,本以为早就看惯了这一套新式王朝挽救危亡的把戏,看惯了生生死死,苟且偷生,新旧王朝不断迭复。但在国外,他学到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论,用更广阔的眼光去看他所身处的社会与制度,他心里忽地就燃起了火花。
他曾与子源彻夜长谈。有时意见相合,两人可以热呵到聊一彻夜后共枕一席,早起时穿错了衣服,不叫别人提醒还发觉不到;有时意见水火不容,虽然两人勉强都算是稳重得体的人,还能吵到掀翻了桌子,一地狼藉。
他们是那么好的挚友,朋友情谊长达十来年。
而就是那么好的朋友,子源都未曾把他的红颜知己介绍给他过,每次偶然提起,子源都说他的爱人不愿意和旁的人多做接触,便也就作罢。
往日时想起也就一笑而过,而现在想起,便是提起他的爱人时,他那严肃又冷硬的脸上,难得温柔的笑容与不加掩饰的爱意。
让他一想到,往日的调侃与好奇,都寸寸化作锥心利刃,将他浸泡着涩酒里的心刺得流出了嫉恨的鲜血。
想一想就要烧起来了。
他迷蒙又克制地想着这些东西,手已经捏地发白发紫。
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是她……
有狐七似是刺他刺得不够痛,忽地飘乎乎地继续说了一句教人不明觉厉的话,“那时候,我在城墙边,明明是秋日,却觉得阳光有点温暖,就决定在金陵住下来。那还是,我第一次,那么想要……”
他心里莫名地帮她补上了那句话,那么想要一个人……子源。
他控制不住地冷笑一声。
他理智的弦完全断裂,他整个人被嫉妒与不甘冲翻了头脑。
舒泩上前一步,一只手捏住她细细的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前,面对着她,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