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愤意流于言语中,“是不是他……七娘,是不是他……你是不是和他……”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拽紧,让她感到腕间的剧痛。
他眼尾有一丝丝不受控的赤色,“七娘,是不是……”
他像是无比艰难,根本接受不了,又像是难以启齿,地吐出了‘子源’二个字。
有狐七本就是有些恍惚,被他捏着腕按住肩就更是不快,来金陵的一路,想到钱清,不知为何心口郁郁的,也有着暗火。
被舒泩这么一逼问,心中怒火难忍,愤意上头,横冲直撞地碰过去,不知道想要干嘛,想要两败俱伤,也想要狠狠刺穿彼此。
她面色冷淡至极,一只手用了力狠命想要挣开他的怀里,一张朱唇说出锥心言语,“是他,就是子源,就是你想的子源!”
她同样冷笑一声,低低道,“邺民四年我在这里遇见子源,我就决定定居在金陵。我对他一见钟情,我非要得到他不可。”
舒泩气极,不容她挣开,更紧地将她摁在自己怀里,平日里善辩能言的嘴也不利索了,被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七娘,别说了……你,你怎么可能是……子源……”
他紧紧地抱住她,他咬紧牙,死死地拥住她,不容她逃脱,却也没有别的言语。
有狐七怎么挣都挣不开,气得冷皙的脸微微泛粉色。
继续张口气他,“怎么就不能是他,邺民七年我们确定了关系,之后便如胶似漆得很。他带我去过东瀛,还一同去了檀香山度假,邺民立国那么艰难,我帮过他许多只有我才帮得上的忙,他生病时我便照顾他,喂他喝水……”
她说着这些数十年前与钱清的往事,明明是甜蜜的过往,但她说了这么多,心里却越来越空。她感觉到舒泩狠狠按着她的手在抖,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着,似是有话要说,似是伤心欲绝。
他不知道说什么话,她的话像是将他的心捅了个对穿,心口那块凉透了,感觉有风从那里呼啸穿过。
他手一松,她就从他的胸前抬起头来,想要逃离。
一抬眼却与他对视,看见他那浸透了赤色的眼尾,本来还欲要说话,却忽地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了再说话的念头。
她闭了闭眼,试图冷静一下。
舒泩忽地就拉住她的手,朝他的车走过去。
周淮还在车旁等着他一同上去,见他与有狐七在城墙那边似是争吵过的模样,不太敢同他搭话。
不料他拉着有狐七直接上车,门一摔,开着车就离开了,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略带戾气的话,“你上后面的车。”
两人在车上,不发一言,车上的气氛几乎要凝滞。
不知道开到了哪里,应该是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了。
天光还是大亮,但两人气息冷冷,几乎凝成冰。
终于,有狐七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累了,想要速战速决,神色倦怠地倚着车门,手搭在车身,指尖轻轻地一敲,声音不大,但在凝滞的气氛中却像是个打破僵局的分界。
她声色冷淡,像是质问,又像是讽刺,“舒泩,你又,凭什么问我那个问题?”
她面色几结成冰,再无之前与他客套或是缅念的那番模样,也并未用之前数千年所学会的尘世俗技。
她用这么平静的话,用那样置人于死地的态度,对他的无理取闹,撕破了最后的遮羞布。
她继续说,“舒泩,这个世上,唯有你,没有资格那样质问我。也唯有你,没有资格和我说重温旧梦。”
他的心如坠冰窟,像是寒冬腊月里,没有了那唯一取暖的火炉。
他握紧方向盘,将车停了下来,他怕他会失控,他怕他悔恨到无力面对她。
他这一生,从未对不起任何人,对他的父母,他赡养到老,一生孝顺;对他的族群,他从其所愿,助它兴盛;对他的君主,他双手奉上所有的忠诚;对天下百姓,他一生为公,清正廉洁,勤勤恳恳,扶道正道;对他的妻子,即使未有任何情谊,但他对她的所作所为再三隐忍,为她收拾了那么多残局,为偿还他的亏欠,一生背负了那样的声名;对他的老师,他恭谨肃然,侍奉左右;对他之后的情人,他给了她们几乎是所有想要的东西,不过是你情我愿,平价交换。
而唯有她,他此生唯一的挚爱,他却深深辜负了她,他伤害了她,让她受到了比他此刻还更为锥心的痛苦。
他将脸埋在方向盘上,他感到有泪溢出眼角,从脸上划过。
他咬着唇,像年少时那般,倔强地不想让看她看见他的痛苦,他的自责,他的无助与一片狼狈。
这一刻终是降临了,他一直战悚的,这一刻。
让他日夜痛苦如斯的,不仅是他深深地亏欠于她,不仅是他试图将这个过错的补偿变成一世的自我折磨,然后再度抬起那深深地对她的渴求。
而是他其实心里万分明白,其实他根本没有资格去求得她的垂怜。
这世上所有人都有的资格,而他舒泩没有!
他伤她最深,又有什么资格再重新拥有她呢?
他心中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