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清润温和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念出那些含义不同的字，附带解释，她很聪明，过目不忘，跟着孟时一起读过一遍就学会了一些简单字词。
当读到山清水秀这个成语的时候，孟时这样和她解释：“山清水秀，指山水清秀美丽，景色宜人，在江南一带比较多。那里的山不高，每座山上都生长着许多树木，山青水也清，湖水倒映青山影子，坐在小舟上随波飘荡时，便可以看到一座座绿水中连绵不绝的青山。”
说到这，孟时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盛了两片星河。
“若是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去那里看看山水交相辉映的美景。”
女童对美景什么的不是很在意，她在乎的是：“江南是不是很有钱？我听说那里的人都可以吃饱饭，就算是无父无母的乞儿也可以在田里找到食物。”
孟时道：“不错，江南一带向来富庶，但是那边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吃饱饭我就不清楚了，毕竟年纪太小的话，就算是有食材，也不会自己做饭吃呀。”
女童却是固执，她想了想，最后拍板道：“我决定了，我要叫山青。高山的山，青山的青。”
山青恍然看着这一幕，原来自己的名字是这样来的。
孟时道：“为什么是这两个字？有很多可以代表江南的字，山清水秀也不只是形容江南的。”
女童，哦不，刚刚给自己取名为山青的小山青道：“没有为什么，我喜欢这两个字，简单。”
孟时托着下巴思考片刻道：“山青，高山之青，稳重坚毅，不折不挠，生命茂盛，孕育万灵，可承载万物，亦是绿水青山，源远流长。好名字。”
小山青听到少年夸赞自己取的名字好听，嘴角绽开一个浅浅的、满意的笑。
孟时见她四五岁的小孩从昏迷中醒来就一直是警惕紧绷着的，稚嫩的脸上一片阴沉，这会笑了一下，终于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浪漫，立刻道：“小山青，你终于笑了。”
小山青立刻就不笑了。
孟时见她笑容这么快就消失，“诶”了一声道：“为什么又不笑了，喜欢笑的人运气会变好的，小山青你要多笑笑呀。”
小山青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没打算解释，自己笑不笑，运气好不好都一样。看了看天色，扶着墙站起来道：“我要回去了，孟时哥哥，明天你还在这里吗？”
孟时挠了挠头，歉意道：“呃，明天我有事，得出城一趟，大概三天后才能回来。”
小山青道：“那我还想找你读书的话，怎么才能见到你呢？”
孟时闻言，好为人师的他立刻惊喜道：“你愿意跟我读书？太好了，三天后的下午我在这里等你，你喜欢读什么书？《三字经》读过吗？像你这样的年纪，都是读《三字经》和《千字文》《诗三百》启蒙的，那我们三天后从《三字经》开始吧，之后再读……”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要带小山青读哪些书，这会天真的暗了，小山青拒绝了孟时要送她回去的请求，把药包拿好，自己撑着墙慢慢走回去。
一回到那破旧小庙，其余人都到齐了，老人见她现在才回，一脚踹到她心窝上，小小的身体飞出去撞在墙上，再狠狠落回地面，沉重的力道压迫胸腔，她张嘴吐出一口心头血。
山青看到这如此凶狠的一脚，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冲到小山青身边，心疼急躁地飘来飘去。
“去哪浪到现在才回，让我等你这么久。”
这一脚踹得太重了，她脑中一阵阵窒息发晕，连呼吸都十分费力，更别提回答老人的问题了，倒在地上的手颤抖着伸进衣襟，拿出今天上午乞讨得来的钱，手心朝上，示意老人来拿。
老人拿起钱，细细数了数，知道小山青讨来的钱是够的，却还是伸出脚随意踢了下小山青趴在地上的脑袋，啐了一口道：“不懂事，让这么多人等你一个，难怪没人要，下次再让我等你这么久，三天不给你饭吃。”
说完，她拿着今天收获的银钱，带着两个儿子喜滋滋离开小破庙。
小山青趴在地上，其余小孩见老人走了，纷纷站起来，走到山青周围，围成一个圈。
山青痛苦捂眼，不敢再看。
一阵□□被捶打的声音，混着丝丝痛到无法忍受的抽气与闷哼在破庙中响起。
“妈的，早上被打成这样还能讨这么多钱回来，你还真是身残志坚啊。你们没吃饭啊，都给我用力打！……”
持续许久。
三天后的下午，小山青如约来到孟时家后门院墙外，就见孟时早已等在那了，他看到小山青脸上的新伤，叹气，将手中的《三字经》放下，先给小山青涂药。
涂药时，孟时仍不死心，再次撺掇小山青来他家：“小山青，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来我家？这两天我也打听了一些事情，那老人逼你去乞讨，稍不令她满意便动辄打骂，而那些小孩也没有一个好的，天天欺负你，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那？”
为什么？
如果他们对她好，她反而不能留在那了。
但这话是不能对孟时说的，于是她沉默不语，只是等孟时上完药，对他轻轻勾起嘴角，抿出一个腼腆的笑，“我们开始识字吧。”
孟时见她打定主意，也不再劝，拿起搁在一旁的《三字经》，朗声开始今天的教学。
从这天起，小山青每隔三日就到孟时家后门院墙处跟随孟时读书识字，如此这样过了六年，期间她换过两次落脚处。
四岁那年她被老人以陈娘的消息哄骗至小破庙成了乞儿，两年后小破庙一夜之间倒塌，那里的每个乞儿，刚被老人拐卖的，在那已经行乞了好几年的，包括老人和她的两个儿子在内，除了山青无人生还。
一样的死状，全部都是被割了脑袋。
躲在庙桌下的地道内逃过一劫的小山青掀开尸体爬上来，越过一地面目狰狞表情恐惧的头颅走出小破庙，之后她故意将自己洗得白白净净，在街上游荡，等待下一个恶魔找上她。
很快，如她所想，一个想给自己痴傻儿子找个童养媳的女人将她带回了家。
刚被女人带到一贫如洗的家时，女人将她盯得很紧，怕她跑了，即使小山青从始至终都表现的乖巧，任凭摆布的样子，但她还是每隔一会就来柴房看小山青在不在。
只是和孟时的三日之期到了，下午小山青趁女人才来看过她的时间差偷偷溜了出去。
这两年，孟时也教了她一些法术功夫，她天生体内经脉强韧，学法术特别快，以她现在的身手，要对付成年人不可能，但要逃脱是完全可以的。
学完今日的诗词走到女人家门口时，天色已然昏黑，几只幼鸟从小山青眼前经过，叽叽喳喳地扑腾着飞回自己温暖的小窝，它们的母亲已经在鸟巢中等待了。
小山青看着它们飞远的身影，沉默着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推开女人家的门，去迎接女人的狂风暴雨。
在女人家待了三年，三年里她一直乖巧听话，认真做着童养媳的事，除了每隔三天就会消失一个下午，而女人对她经常消失这件事也从最初的懊恼惊怒，到后面的习惯放任，她们都习惯现在的生活了。
于是这天小山青在从孟时那回到女人家，见到久违的尸体与滚落的头颅时，她愣在原处，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女人和她那命根子的傻儿子死了。
她该找下一个地方了。
该走了……
可是，她该去哪？
哪里是她该待的地方？没有，没有她能去的地方……
茫然走在街上，她心中没有曾经报仇的快意，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
只是一直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道人善，即是善。人知之，愈思勉……”
“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突然停住脚步，耳边听到有人在小声念着熟悉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