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地痞连滚爬爬地逃了,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
柳闻风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口那股郁气似乎散了些。他转身去看那老乞丐:“老人家,你没事吧?”
老乞丐颤巍巍地爬起来,脸上身上都是尘土和淤青,连连作揖:“多谢小侠士,多谢小侠士救命之恩!老朽……老朽没偷他们东西,是他们想抢老朽今天讨来的几个铜板……”
柳闻风看着他破旧的衣衫和惶恐的眼神,心中一酸。他摸了摸怀里,还剩最后几块碎银和一些铜钱。他犹豫了一下,将大部分铜钱掏出来,塞到老乞丐手里:“老人家,拿着去看个郎中,买点吃的。”
老乞丐千恩万谢地走了。
柳闻风看着自己空空如也、只剩下最后一点碎银的钱袋,苦笑了一下。行侠仗义,果然是要成本的。
他正打算离开,土地庙破旧的门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是个穿着灰色短打、面容精悍、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腰间挎着一把朴刀。他上下打量着柳闻风,抱拳道:“小兄弟好身手。不知师承何处?”
柳闻风警惕地看着他:“阁下是?”
“在下姓孙,是前面‘镇远镖局’扬州分局的镖头。”灰衣汉子道,“方才路过,见小兄弟路见不平,身手利落,根底扎实,起了爱才之心。不知小兄弟眼下可有着落?若无去处,不如来我们镖局试试?正缺些年轻力壮、手脚功夫好的趟子手。”
镖局?趟子手?
柳闻风心中一动。这似乎是个正经去处,靠力气和武功吃饭,虽不如叶知秋那里“清闲”,却也光明正大。最重要的是,能赚钱,能还债,能……独立。
他几乎就要点头答应。可话到嘴边,又迟疑了。镖局走南闯北,消息灵通,若是被霸刀山庄或叶知秋查到踪迹……
孙镖头见他犹豫,笑道:“小兄弟不必顾虑。我们镇远镖局在江湖上也是有名号的,待遇从优,按趟计酬,绝不亏待。我看小兄弟是个实诚人,若是愿意,明日便可来城西分局寻我。”说着,他报了个地址,又补充道,“对了,过两日恰好有一趟去洛阳的镖,是保一批药材,不算太扎眼,路程也熟,正适合新人跟着历练。酬金嘛,走完这一趟,少说也有十两银子。”
十两!柳闻风眼睛亮了亮。这比他扛麻袋、甚至比叶知秋预支的“工钱”都要多得多。走一趟镖,就能还上一大笔!
“好!”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多谢孙镖头赏识。我……姓柳,单名一个‘风’字。明日我便去分局寻您。”
“爽快!”孙镖头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明日见,柳兄弟。”
看着孙镖头离去的背影,柳闻风握紧了拳。镖局,走镖。这才是他想象中的江湖生活吧?凭本事吃饭,押镖护货,虽也有风险,但总好过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
他摸了摸怀里的刀。凌寒,这次,真的要陪我闯一闯了。
与此同时,扬州城郊那处坞堡内。
叶知秋并未如他所说立刻返回杭州。他站在临河的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点点渔火,手里捏着一封刚刚由信鸽传来的密函,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分明。
陈伯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公子,王班头那边传话,韩巡检已经行文,货物明日一早即可放行。另外……柳公子离开后,沿着官道走了约十里,转入东边丘陵,最后在李家集附近失去了踪迹。我们的人还在暗中查找,但不敢大张旗鼓,怕惊动旁人。”
叶知秋“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密函的边缘。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知道了。货物按原计划运走。柳闻风那边……不必再跟了。”
陈伯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既然选了离开,就该自己走他的路。”叶知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情绪,“把我们在扬州的人手撤回来。另外,给杭州去信,让留心一下最近有没有霸刀山庄的人在江南活动,尤其是打听年轻子弟下落的。若有,不必阻拦,但也无需主动告知。”
“是。”陈伯应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公子,那柳公子欠的五百两……”
叶知秋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一笔烂账而已。不必再提。”
陈伯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叶知秋走到书桌旁,将那份密函凑近灯烛,火焰很快吞噬了纸张,化作几片灰烬飘落。他望着那跳跃的火苗,眼前却仿佛又闪过桥头那个梗着脖子喊“三百两”的倔强身影,闪过他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样子,闪过他站在自己身后警惕戒备的模样,也闪过最后马车里那双通红的、充满愤怒和受伤的眼睛。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道不同吗?
或许吧。
只是这江湖路远,那小子又那般天真执拗,一把刀,一点微末银钱,能走多远?
他想起柳闻风演练刀法时那沉稳凝练的气势。是个好苗子,可惜……
窗外,夜风拂过河面,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叶知秋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惯常的清明冷静。他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给杭州的下一份指令。那些微澜的情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是落笔的力道,似乎比平时更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