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在两人之间无声飘落,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凝滞。松枝上的积雪被风吹落些许,发出簌簌轻响。
叶知秋那句“伤,好了?”问得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确认一个事实。可柳闻风还是从那平静的语调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与之前不同的东西。或许是他站在月洞门下,肩头与发梢还沾着未及拂去的、来自外面的风雪;或许是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又或许,仅仅是他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的巧合。
“皮肉伤,无碍了。”柳闻风垂下眼,避开叶知秋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他想说“多谢你安排的别院和周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硬邦邦的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叶知秋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语气,迈步走了过来,靴子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在柳闻风面前几步处停下,目光在他肩头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那里棉袍厚实,看不出端倪。
“北边有些生意要处理,路过长安,来看看。”叶知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顺路,“方才那是京兆府的人?”
“嗯,说是接到线报,搜查什么失窃案犯。”柳闻风眉头蹙起,复又看向叶知秋,带着审视,“他们真的是为失窃案来的?”
叶知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石桌旁,拂去石凳上的落雪,坐了下来,将一直拿在手里的紫竹笔搁在桌上,才抬眼看向柳闻风:“长安不比杭州,天子脚下,鱼龙混杂。京兆府的人,未必都是冲着案子来的。也可能是受人指使,探听虚实,或者,”他顿了顿,“找个由头,看看这‘听松别院’里,到底住了什么人。”
“是‘夜枭’?”柳闻风立刻联想到那些黑衣杀手。
“未必。”叶知秋摇头,“‘夜枭’是拿钱办事的杀手组织,行事诡秘,惯于暗中下手,很少动用官府明面上的力量。京兆府的人……或许是别的‘朋友’在打招呼。”
别的“朋友”?柳闻风心中一凛。叶知秋在长安,也有敌人?或者说,是藏剑山庄的敌人?自己住进这里,是否反而给他带来了麻烦?
“我……”柳闻风张了张嘴,想说“我会尽快离开”,或者“不会连累你”,但话堵在喉咙里,一时竟说不出口。离开?去哪里?带着“夜枭”的追杀,他寸步难行。不连累?似乎从他接受李将军安排,踏进这别院起,就已经又和叶知秋扯上了关系。
叶知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李将军既然将你送到此处,自有他的考量。这院子虽不大,还算清净,周伯也是可靠之人。你且住下,伤要养透,至于其他,”他目光扫过柳闻风紧抿的唇和握紧的拳,“从长计议。”
又是这种一切尽在掌握、替他安排好的语气。柳闻风心里那点因为叶知秋突然出现和方才解围而生出的细微波澜,瞬间被一股熟悉的憋闷取代。他猛地抬头,看向叶知秋:“叶公子安排得如此周到,柳某感激不尽。只是不知,这次‘暂住’,又该折算成多少银两?从长计议,又是计议什么?继续为你押送那些‘见不得光’的货物?还是作为诱饵,引出那些藏在暗处的‘朋友’?”
话一出口,柳闻风自己先怔了一下。这些话带着刺,是他积压了几个月的怨气、不解、还有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他本以为再见叶知秋,自己会更冷静,更疏离,甚至能像对方那样,将一切情绪包裹在平静的面具之下。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在面前,用那种熟悉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控的姿态说话时,那些伪装便轻易溃散了。
叶知秋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被误解的急切。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缓了些,却莫名让人觉得沉重:“柳闻风,在扬州,我说你‘不可理喻’,是气话,也是实话。”
柳闻风脸色一白,咬紧了牙关。
“你以为我做的那些事,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交易,那些与各方势力的周旋,是天生喜欢算计,喜欢在刀尖上跳舞?”叶知秋的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株苍劲的老松,语气里透出一丝极少显露的疲惫,“藏剑山庄看似风光,叶家看似富贵泼天。可这风光富贵之下,是多少双眼睛盯着,是多少明枪暗箭等着。朝廷要用你,却又忌惮你;江湖同道与你结交,却也防着你;底下的人依附你,却也可能随时反噬你。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柳闻风脸上,那目光深处,有柳闻风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那批南洋陨铁,是兵部一位大佬私下所需,用以打造一批关键军械,对抗北境蠢蠢欲动的狼牙军。走明路,需经六部十三司,层层盘剥克扣,等运到边关,十成能剩三成便是万幸,且极易走漏风声,被敌所乘。我走暗路,风险我担,骂名我背,但东西能最快、最完整地送到该送的地方。那批海路图纸和机括,关乎沿海数万军民生死,朝廷内部扯皮不休,海上倭寇却不会等你。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用不那么‘光明磊落’的方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你……当初在桥头,我给你五百两,说‘投资’,并非全是虚言。我看中你的身手,你的背景,你的潜力,也看中你那份即便落魄也不肯辱没家传宝刀的骨气。我希望你能成为一把好刀,一把既能护己,也能在某些时候,与我并肩破开迷障的刀。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然明了。可惜柳闻风不能理解,不能接受他的行事方式,最终选择了分道扬镳。
柳闻风呆立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叶知秋从未如此直白地剖析过自己,剖析过他所处的世界。那些冷硬的算计背后,似乎藏着更沉重、更无奈的东西。对抗狼牙军?抵御倭寇?这些词离他曾经的江湖世界太远,却又沉重得让他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