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你为何还要托李将军照看我?为何还要让我来长安?”柳闻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和一丝……期待?
叶知秋沉默了片刻,才道:“李承恩将军曾欠我叶家一个人情。我托他关照你,是因为我知道,以你的性子,离开我之后,独自闯荡,必会吃亏。至于让你来长安……”他站起身,走到柳闻风面前,两人距离很近,柳闻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风雪清冽与书房墨香的气息,“是因为‘夜枭’的出现。”
他目光锐利起来:“‘夜枭’不会无缘无故对你这样一个离家出走的霸刀少爷下手。要么,是有人不想你回去,要么,是你身上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是你在我身边时,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秘密,被人灭口。”他盯着柳闻风的眼睛,“无论哪一种,你都已身在局中。长安看似龙潭虎穴,但正因其势力错综复杂,反而能提供一定的庇护,也更容易查清一些事情。在这里,比你在外面无头苍蝇般乱撞,安全得多,也……有用得多。”
安全得多,有用得多。又是这样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可柳闻风却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叶知秋,依然在为他考虑,甚至不惜将他卷入更复杂的局势中心,以求……保护?或者说,掌控?
“所以,我还是你计划里的一部分,是吗?”柳闻风的声音有些沙哑,“一颗棋子,或者一把……刀?”
叶知秋看了他许久,久到柳闻风以为他不会回答。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融进风雪里。
“柳闻风,这世上,没有人能完全独善其身,不做任何人的棋子,也不利用任何人。”他伸手,似乎想拂去柳闻风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雪花,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缓缓收回,“你可以选择做一把有自己意志的刀,也可以选择做一颗懵懂无知的棋子。区别在于,前者知道为何而战,为何而伤,甚至……为何而死。”
说完,他不再看柳闻风骤然收缩的瞳孔,转身朝小楼走去。“周伯会安排好你的起居。伤好之前,不要随意出门。京兆府那边,我自会处理。”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淡漠,仿佛刚才那番剖白从未发生。
“叶知秋!”柳闻风在他身后喊道。
叶知秋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
“那五百两……还有在扬州,你说的话……”柳闻风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能将“对不起”或者“我误会了你”说出口,只是梗着脖子问,“……还算数吗?”
叶知秋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随即,他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
“债,自然要还。至于扬州的话……”他顿了顿,“气话罢了。你若不认同我的道,可以继续走你自己的路。只是,下次别再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楼门内。
柳闻风独自站在老松下,任由越来越密的雪花落在肩头、发梢。叶知秋的话,像这冬日的雪片,冰冷,却又带着某种奇特的重量,一片片落在他心头,慢慢堆积,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原先笃信的非黑即白、泾渭分明,在叶知秋那番话面前,似乎变得模糊而脆弱。他厌恶算计利用,可若这算计利用的背后,藏着的是家国大义、是迫不得已呢?他向往光明磊落,可这世道,真容得下纯粹的光明吗?
还有那句“气话罢了”……是什么意思?是收回那些伤人的言辞,还是……一种变相的、别扭的……和解?
雪花落进颈窝,冰凉一片。柳闻风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他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看着小楼窗口透出的、橘黄色的温暖灯光,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凌寒刀还静静躺在房中。而他握刀的手,似乎不再像从前那般坚定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