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松别院”,已近子时。周伯如同往常一样守在门房,昏黄的灯光下,他枯瘦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见到两人带着一身夜露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归来,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并无惊讶,只是沉默地开门,递上两盏热腾腾的姜茶,又无声地退下,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知秋接过姜茶,指尖相触的瞬间,柳闻风感觉到那手指冰得吓人。他抬眼看去,叶知秋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宇间倦意难掩,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
“喝了,驱寒。”叶知秋将其中一盏推给柳闻风,自己则捧着另一盏,却并不喝,只是汲取着那点微薄的热量。
柳闻风默默接过,滚烫的陶盏熨帖着冰冷的掌心,辛辣的姜味冲入鼻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几口灌下,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却也勾起了更多纷乱的思绪。钱三爷临死前惊恐的眼睛,蒙面人鬼魅般的身手,那句“夜枭已接单,目标确系柳姓少年”,还有叶知秋那句“把水搅浑”……一切都像乱麻,堵在胸口。
“今晚那个人……”柳闻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姜茶的刺激有些沙哑。
“他叫‘影’,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你不必知道。”叶知秋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你只需知道,在长安,我并非全无准备。但‘影’和他背后的人,不能轻易动用,更不能暴露。今晚是不得已。”
柳闻风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今晚的事,必须烂在肚子里。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经过这一夜,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叶知秋的世界远比他想象得更复杂、更危险。有些界限,他不能,也不该跨越。
“去歇着吧。”叶知秋放下几乎没动的姜茶,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脚步略显沉重,“伤口若疼,让周伯再拿些药。”
“你的伤……”柳闻风脱口而出。他记得在醉仙楼,叶知秋虽然没直接出手,但混乱中似乎也被一个砸过来的花瓶碎片划到了手臂,只是当时情况紧急,谁也没顾上。
叶知秋脚步顿住,侧过半边脸,橘黄的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无碍。”他只丢下这两个字,便继续拾级而上,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柳闻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空了的陶盏。叶知秋那句“无碍”,听起来和当初在扬州茶楼里说“五百两,我赊给你”时一样平静,可他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甚至……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东西。是错觉吗?
他摇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叶知秋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脆弱?
回到自己房间,柳闻风却毫无睡意。肩头的伤隐隐作痛,但并不剧烈。他脱去沾了尘灰和些许血渍的外袍,只着中衣,坐在窗前。窗外月色清冷,照着庭院中那株沉默的老松,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如同鬼魅。
“听松”短刀被他放在手边,刀鞘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两个字。听松。听松别院。叶知秋给他这把刀,究竟是让他听这庭院的风声松涛,还是听这长安城里、乃至这天下间的暗流汹涌?
他想起叶知秋在雪地里说的话——“你可以选择做一把有自己意志的刀”。当时他只觉得这话刺耳,是叶知秋惯常的、居高临下的说教。可经历了今晚,亲眼看到叶知秋如何周旋于钱三爷那样的地头蛇之间,如何在杀机四伏中镇定自若,又如何拥有“影”那样深不可测的助力……他开始隐隐觉得,那句话或许并非只是说教。
叶知秋自己,不也是一把刀吗?一把更锋利、更复杂、游走于明暗之间、为藏剑山庄、或许也为某些不为人知的目的而挥动的刀。只是这把刀,握在谁的手里?或者,它只听从自己的意志?
那自己呢?自己的意志是什么?是回到霸刀山庄,接受家族的安排,成为柳家又一把合格的、听话的刀?还是像现在这样,流浪在外,被“夜枭”追杀,被卷入莫名的阴谋,被动地接受叶知秋的安排和庇护?
他不想做任何人的刀,也不想做懵懂的棋子。可他有什么力量去选择?除了这把家传的“凌寒”,和今晚刚刚染血的“听松”,他一无所有。甚至连这安身立命的别院,也是叶知秋给的。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不甘、迷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情绪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推开房门,走到庭院中。
寒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走到那株老松下,仰头看着它虬结的枝干。松树不语,只是静静矗立,任风雪摧折,我自岿然。
他闭上眼,缓缓摆开了霸刀刀法的起手式。没有用刀,只是空手演练。一招一式,沉稳凝练,在清冷的月光下,划破寂静的空气。肩伤限制了他的动作幅度和力量,但他依旧练得一丝不苟,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郁结、困惑、不甘,都灌注到这拳掌之中。
汗水渐渐湿透了单薄的中衣,在冬夜的寒气中化作白蒙蒙的雾气。他不管不顾,只是反复地演练着,从基础的劈砍撩扫,到更复杂的连贯招式,直到气喘吁吁,伤口传来阵阵钝痛,才猛地收势,扶着冰冷的松干,大口喘息。
“伤未好全,不宜剧烈运动。”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闻风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叶知秋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庭院中,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风灯。昏黄的光晕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眉眼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
他……一直在看?
柳闻风脸上有些发热,不知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被撞破。他直起身,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闷声道:“睡不着。”
叶知秋没说什么,提着风灯走了过来。灯光驱散了柳闻风身周的黑暗,也照亮了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微微苍白的嘴唇,以及中衣下隐约透出的、包扎伤口的白布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