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伐虚浮,重心不稳。”
“眼神游离,预判失误。”
“气息紊乱,后力不继。”
冰冷的晨风里,只有枯枝破空的轻响,叶知秋平淡的点评,以及柳闻风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中衣,又被寒风冻成冰碴,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痒。肩头的旧伤也开始抗议,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咬着牙,没有喊停。叶知秋的每一次攻击,每一次点拨,都像在他固有的认知壁垒上凿开一道缝隙。他渐渐不再仅仅依靠本能去躲闪,开始强迫自己去“听”,去感知叶知秋出手前肩部细微的动向,手腕角度的变化,甚至气息的流动。尽管依旧十次有九次被打中,但他开始能偶尔预判到一两次攻击的落点,做出更有效的应对。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泛起鱼肚白。叶知秋终于停手,将松枝随手扔在地上。“今日到此为止。”
柳闻风几乎虚脱,拄着手中的枯枝,大口喘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他浑身酸痛,尤其是肩伤处,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回去用热水敷一下肩伤,再让周伯给你熬些舒筋活络的汤药。”叶知秋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但比最初少了些冷硬,“明日继续。”
“是。”柳闻风哑声应道。
叶知秋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小楼。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练武如逆水行舟,心浮气躁是大忌。把心里的杂念,都留在松树下。”
柳闻风怔住,看着叶知秋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黑的枯枝。心里的杂念?是指对“夜枭”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对叶知秋复杂难辨的情绪,还是……其他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那株静静矗立的老松。松涛阵阵,仿佛在回应叶知秋的话。或许,他真的该学着,把一些东西留在这里。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这种规律到近乎刻板的节奏中度过。每日卯时,松树下,一个教,一个学。叶知秋的攻击越来越刁钻,速度越来越快,但讲解却越发细致,不再局限于穴位和弱点,开始涉及发力技巧、步伐配合、乃至利用环境、光线、心理的种种机变。柳闻风从最初的全无招架之力,到渐渐能跟上节奏,偶尔甚至能凭借霸刀刀法中对距离和时机的本能把握,做出让叶知秋也微感讶异的应对。
教学之外,两人依旧话不多。叶知秋依旧忙碌,时常外出,有时深夜才归,身上带着不同的气息。柳闻风则按照嘱咐,静心养伤、练功,极少踏出别院大门。周伯将一切照料得妥帖,却从不多言。
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听松别院”。但柳闻风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叶知秋书房深夜不熄的灯火,偶尔来访的那些身份难辨的客人,还有他自己怀中那块冰冷的铁牌和越来越近的“夜枭”阴影,都提醒着他,风暴正在积聚。
一日午后,柳闻风正在房中翻阅一本叶知秋丢给他的、讲解人体经络穴位的泛黄旧书,周伯忽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柳公子,门外有人递来的,指明要交给您。”周伯将信递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柳闻风心头一跳,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没有任何标记。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用略显生硬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西市,胡姬酒肆,故人相候,事关生死。”
没有落款。
故人?他在长安哪有什么故人?事关生死?是“夜枭”?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捏着纸笺,指尖冰凉。第一个念头是去找叶知秋。但走到书房门口,他又停下了。叶知秋正在里面与人谈话,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他想起叶知秋的警告——“勿轻信,勿妄动”。也想起叶知秋说过,长安的水很深。
这封信,是陷阱,还是真的故人?如果告诉叶知秋,他会如何处置?会不会再次将自己完全置于他的掌控和保护之下?
柳闻风在书房外站了许久,听着里面隐约的谈话声,最终,他默默转身,回到了自己房间。
他将那封信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故人……生死……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庭院里,老松依旧沉默。
他把信折好,塞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