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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西市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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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柳闻风将这封无头信贴身藏了三天。他如同往常一样,在卯时与叶知秋对练,在午后翻看那些经络图谱和叶知秋不知从哪弄来的、记录着江湖各家武功特点与破绽的零散笔记,在黄昏时望着庭院里的老松出神。

叶知秋似乎更忙了,有时连续两日不见人影,回来时眉宇间的倦色更重,身上偶尔还会带着极淡的、难以辨别的药草或铁锈气味。他并未对柳闻风提起任何关于“夜枭”或其他麻烦的进展,柳闻风也默契地不问。只是在对练时,叶知秋的剑(或枯枝)偶尔会更快、更刁钻一分,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什么。

第三天清晨,柳闻风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是淡绿色的、带着薄荷清香的药膏。瓷瓶底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是叶知秋清隽的字迹:“化瘀生肌,于旧伤有益。今日我外出,勿等。”

他没有署名,也没有交代去向和归期。柳闻风握着微凉的瓷瓶,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起来。叶知秋总是这样,在看似冷硬的安排和疏离的举止下,藏着这样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关切。如同冬日冰层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丝丝的暖意。

他默默将药膏涂在肩头旧伤处,清凉的感觉渗入皮肤,似乎真的缓解了那深层的钝痛。然后,他将瓷瓶小心收好,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裳——不是周伯准备的锦衣,而是他自己当初在车马行做护卫时留下的旧衣。最后,他将“听松”短刀仔细绑在小臂内侧,外面套上宽大的袖袍,遮得严严实实。

推开房门,周伯正在洒扫庭院,见到他这身打扮,动作微微一顿,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柳公子要出门?”

“嗯,去西市逛逛,透透气。”柳闻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整日闷着,骨头都僵了。”

周伯沉默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缓缓道:“西市鱼龙混杂,公子多加小心。早去早回。”他没有劝阻,也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拿了个油纸包出来,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胡饼,“路上垫垫。”

柳闻风接过胡饼,指尖触及纸包的温热,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多谢周伯。”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别院一处隐蔽的侧门悄然离开。走在清晨长安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寒风刺骨,但他却觉得心头一片滚烫,又夹杂着冰冷的忐忑。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转机。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叶知秋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他感激,却不能永远如此。有些路,有些事,他需要自己去面对,去弄明白。

西市是长安城最繁华、也最混乱的所在之一。来自西域的胡商、走南闯北的镖客、三教九流的江湖人、寻欢作乐的富家子弟……各色人等混杂,喧闹鼎沸,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牲畜、皮革和劣质酒水的混合气味。巨大的市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马蹄声、甚至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异域音乐,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柳闻风按着记忆中信上所说的方位,穿过拥挤的人流,寻找那家“胡姬酒肆”。他对长安不熟,费了些功夫,才在一个相对偏僻的巷口,看到了那块写着歪歪扭扭汉字的木招牌。酒肆不大,门脸陈旧,挂着厚厚的羊毛毡帘,阻隔了外面的喧嚣和寒气。

站在酒肆门口,柳闻风深吸一口气,手隔着衣袖,按住了小臂上的短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紧张、警惕和一丝奇异兴奋的情绪。

掀开毡帘,一股混杂着羊膻味、酒气和廉价脂粉香的热浪扑面而来。酒肆内光线昏暗,只靠几盏油灯照亮。几张粗木桌子旁,坐着几个穿着皮袄、高鼻深目的胡商,正就着烤羊肉大声谈笑。角落里,一个抱着琵琶、穿着暴露的胡女正懒洋洋地拨弄着琴弦,唱着听不懂的异域歌谣。空气浑浊,人声嘈杂。

柳闻风快速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疑似“故人”的身影。他寻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慢慢啜饮着,目光警惕地留意着进出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酒肆里的客人换了几拨,那个胡女也唱累了下去休息。柳闻风等得有些焦躁,开始怀疑这封信是否只是一个恶作剧,或者更糟,是一个引他出来的拙劣陷阱。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酒肆的门帘又被掀开了。一个穿着半旧灰色棉袍、头戴破旧毡帽、身形佝偻的老者,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像是街头常见的乞丐或流民,浑浊的眼睛四下张望,最后,目光落在了柳闻风身上。

老者慢慢踱到柳闻风桌边,伸出枯瘦的手,用沙哑的声音道:“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柳闻风皱了皱眉,正想摸出几个铜板打发他走,那老者却忽然凑近了些,用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柳少爷,别出声,跟我来。”

柳闻风身体骤然绷紧,瞳孔微缩。这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还带着嘶哑,但他听出来了!是霸刀山庄的人!而且是山庄里一位资格很老、负责打理外院杂务、对他颇为照顾的老仆,柳忠!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打扮成这副模样?信是他写的?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柳闻风强行压下,不动声色地摸出几个铜板放在老者手里,低声道:“跟我出后门。”他注意到酒肆另一端有道小门,似乎是通往后面茅房或杂物间的。

柳忠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和焦急,接过铜板,连连道谢,转身颤巍巍地向那小门走去。柳闻风也装作不耐烦地站起身,丢下酒钱,跟了上去。

小门后是一条堆满杂物、散发着馊臭味的狭窄后巷。柳忠走到巷子深处一堆破箩筐后面,才停下脚步,迅速摘下毡帽,露出一张布满风霜、但柳闻风无比熟悉的脸。只是这张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虑和恐惧。

“忠伯!真是你!”柳闻风又惊又喜,但立刻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会来长安?还弄成这样?那信……”

“少爷!老奴可算找到您了!”柳忠一把抓住柳闻风的手臂,老眼含泪,声音发颤,“出大事了!山庄……山庄出大事了!”

柳闻风心头猛地一沉:“怎么回事?慢慢说!”

柳忠喘了口气,急声道:“您离家后,庄主震怒,派人四处寻找,却一直没消息。可就在半月前,庄里突然来了几个人,拿着盖有唐门外堂印信的质询书和原来的婚书,说您悔婚潜逃,令唐门面上无光,要求霸刀山庄给个说法。”

柳闻风脸色一白,果然还是牵连到了唐门!

柳忠继续道,声音更低更急:“庄主本想亲自修书,或派得力之人前往唐门解释斡旋,说明是家中子弟年少冲动,绝无轻慢唐门之意,愿赔礼补偿。可庄里以三长老为首的一伙人,却借此发难,在议事堂上公然指责庄主管教不严,纵容子弟败坏门风,更说唐门内部已有主战派对此极为不满,若不严惩您以儆效尤,恐遭报复,连累整个山庄!”

“三长老?”柳闻风瞳孔一缩。三长老柳镇岳,是他伯父柳惊涛的堂弟,在庄内素来与庄主一系不甚和睦,常有争执,但因武功威望不及庄主,一直未能掀起太大风浪。没想到,这次竟然……

“他们逼庄主以山庄名义,发出对您的‘缉拿令’,要押您回去‘给唐门一个交代’!”柳忠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这分明是借题发挥,想要打压庄主,夺权啊!庄主气急攻心,旧疾复发,已经卧病在床了!大公子和二公子在外历练未归,庄里现在……现在三长老一系的人上蹿下跳,人心惶惶啊!”

柳闻风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离家出走,是不想接受那桩强加的婚事,不想被人安排命运,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任性妄为,竟会成为内部争斗的借口,甚至可能引发两家冲突,更害得待他如亲子的伯父旧疾复发!巨大的愧疚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那……伯父他……”柳闻风声音发干,几乎说不出话。

“庄主让老奴无论如何要找到您!”柳忠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庄主说,那‘缉拿令’不过是三长老他们的幌子!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逼庄主退位让贤!庄主让您千万别信任何以山庄名义找您的人,尤其是三长老那边的!他怀疑……怀疑三长老他们早就和外面一些不清不楚的势力勾搭上了,这次不过是找了个由头!那‘夜枭’,很可能就是他们引来的狼!庄主让您千万小心‘夜枭’,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大公子二公子回来主持大局!”

“夜枭?!”柳闻风猛地抬头,“伯父也知道‘夜枭’?还怀疑三长老和他们有勾结?”

“庄主没说那么细,但老奴看庄主的神色,怕是八九不离十!”柳忠急道,“少爷,您千万不能让他们找到啊!那封信,是老奴偷偷托一个信得过的老兄弟,冒死送出来的,就怕被人截了去。老奴在长安躲躲藏藏好些天了,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一点您的消息,说可能和藏剑山庄的叶三公子有关……少爷,您真的和叶三公子在一起?”

柳闻风心头乱成一团麻。原来“夜枭”的背后,竟可能牵扯到霸刀山庄内部的权力斗争!三长老为了夺权,不惜勾结外敌,甚至可能利用唐门施压作为借口!而自己,竟成了这场阴谋中最关键、也最无辜的棋子!叶知秋……他知道多少?他收留自己,是真的因为“故人之子”的关照,还是也嗅到了这其中复杂的味道,另有所图?

“忠伯,你现在安全吗?有没有被人跟踪?”柳闻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手握住柳忠枯瘦的手。当务之急,是确保忠伯的安全。

“老奴小心着呢,应该没……”柳忠话音未落,后巷另一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在那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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